“我不用了,你们将药膳端下去吧。”花谨沐浴过后,坐在案几前,脸色有些潮红。她衣裳不算工整地披在身上,乌黑湿发绞在细棉布里。
有宫伇应道:“娘娘濯发未干,还是往熏炉旁边坐坐。”
“好。”经历这一遭,花谨本就想缓缓,她倚在案前,有一下没一下打着盹,当简子衿过来时,她仍是盘腿坐着,仰头看向他。
走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好谈呢。
简子衿却说:“今日雪很大,你穿得太少。”
花谨一愣,笑笑:“是,你也注意身体。”
“前段日子,你千秋时我并未给你庆祝。”
“……这也不用庆祝吧,我有很多个生日,不是每个日子都需要举杯欢庆,或齐聚一堂什么的,只要自己心里舒坦,一切都好。”
简子衿垂首看向她。
长夜深深,她身上披了件素色白底、墨蓝青花外衫,在他视野里,宛如一件精巧制成的折扇,在她身后悠悠展开,展出烟雨山水般秀致。
那也似鸾凤拖尾,无夺人眼球的华美,但金碧辉煌内殿里,极为清晰地绽开,留下无尽柔美余韵,让他心里有前所未有的安宁、还有抹不掉的惆怅。
“你何时歇息?”
“再过半个时辰……”花谨答道。
他忽然问道:“日后若是离开宫里,准备去做些什么?”
“……可能是,去往天涯海角吧?”花谨说道这里,浅浅笑意挂上眉眼,“我始终殊负圣眷……若我能离开这世上,我会记挂你和明月,我不会忘记你们。”
“是么?”简子衿坐在她身边,幽幽地凝视着她:“记挂我,不过是仇恨我,叫你不得安生。至于记挂明月……也是你良心未泯,但属实不多。”
花谨反问他:“那你是有善心之人吗?”
“很显然,你我都不是,”她往后靠去,将手搭在檀木案上,因为惯性还在晃动,晃出一片雪腻,“听你方才一说,还以为你要大发慈悲,准备让我离开呢。”
简子衿没反驳。
烛火摇曳,二人相对无言,度过了一段安静时光。后来花谨睡着时,他并未离开,也未与她同眠,只是坐在床榻边缘,听着大殿外冷风的呼啸声。
这一夜,他并不好过。
此生挚爱就在身边安睡,眷恋之情似乎从胸腔里迸发而出。而求不得,使他全身血液如同凝固膏油,经脉似缠绕枝桠,情如一把熊熊烈火,烧得他呼吸困难,泪流满颊,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同时,有两股声音,在他耳边不断争论。
放、还是不放?
他趴伏在榻前,触感是没有她体温的冰冷,冻得他颤栗不已,叫他忍不住内心渴求,极为轻缓、极为小心地靠近了正在梦乡的她。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凝望着她无甚血色的脸庞,那羽睫投下的层层晦暗……这一刹,他是多么满足与哀痛。
隔日清晨,天色蒙蒙,花谨睡眼朦胧地醒来时,被坐在榻前的他吓得不轻,她连忙推了推简子衿的肩膀,将他喊起来。
“你怎么不睡床?”
简子衿虽然疲倦,眼睛也红肿,但声音很淡:“忘记了,我去上朝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洗漱完,好好用早膳,待我朝毕,有话同你说。”
花谨说:“看你郑重其事的模样,是一等一的大好事了。”
听出花谨话外之意,他也不辩驳:“是,圆你一场梦,也断我一生念。将后你不用记挂我与明月,去做你想做之事就好。”
发觉花谨惊愕不已,他竟然失笑。
紧接着,他稍微俯下身,眷恋地抱住她的身体,又用下颌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堪称温和地说:“——那么就下一世,我们会永不分离,对吗?”
“什么……”花谨依旧没有回过神。
简子衿叹息一声:“算了。”
他缓缓起身,侧脸如同冰雪,踏步迎着晨光向外走去,声音也渐渐消散。
“待你离开,我不会再娶再纳。”话落,他忽然想起天道。今生今世,他本就只能有一个女人,为何还要多费口舌,但就算没有天道之缚在身,他也爱不上其他人了。
最激烈、最纯美、最无暇之情,已经交付。
他已经拥有过,她给予的悲欢离合。
此生也算了无遗憾。
想到这里,简子衿停住脚步,回眸浅笑时,如海棠春雨,春意正浓,不减当年绝世风采。
他说:“这才想到,从来没有唤过你小名,待你离开之时,应该会给我这个机会?”
花谨僵硬地眨眨眼:“好。”
她望着眼前高挑清癯的男子,看他绣龙纹的霞红衣袂在日光下被洗涤,金辉闪烁,粲然夺目,亮得她心慌意乱——然而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她的梦境。
直到简子衿说出那番话,类似告别之语。
她还不敢相信。
这就像山无陵,天地合,江水为竭……一个只懂生杀予夺的君主,过往行事干脆利落,手段称得上征伐不休,然而就在今日,他竟会彻底醒悟,彻底放下,甘愿让作为皇后的她离开。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惨。
她忍不住摇摇头。
巳时一刻,满天风雪席卷而来,吞没朱红皇城。从大殿里走出的众官员们,回忆起皇帝今日言语,心底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怪异。其实皇帝也算得上喜怒不形于色,外加有阴晴不定的秉性,他们与上座之人共治理山河,定然提心吊胆。
但今日,一些敏锐的大臣察觉到——
皇帝似乎心绪低落,上朝时竟屡屡走神。
“新春将至,雪越下越大了。”简子衿身上还有外头携进的寒意。他唇瓣毫无血色,是带着病气的肉粉,配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显得格外孱弱。
万不断花纹的窗扉开了条缝,红漆高几上,被旁边宫役摆上点心馅饼,沏了壶酽茶。
“今年新岁,陛下多少岁?”花谨与他坐在一处,二人一同看着雪花漫天。
“我?难为你有闲心关怀我,我今朝三十有二,”他言罢,又吩咐身边太监,拿了明黄旨书过来,旋即对上花谨眼睛,“现在不是离京的好时候,不如等气候暖些……”
花谨怕他反悔,难免惊慌:“不用,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简子衿定定看了她半晌,没应她的话。
他拿过大太监手上圣旨,往花谨身边靠了靠。上头铁画银钩般的字
迹,直直映入花谨眼帘,她则迅速扫视一通,心中瞬间有了底细。
“我不知在你心中,我之诺言是何等分量,但圣旨将会昭告天下,”他端起茶,白雾弥漫之时,模糊他眉眼神色,“你最在乎的,无非是你妹妹,还有……”
他嘲讽也似:“还有那个叫康彤的奴婢。”
“若你依旧不放心,不如讲她们一同带离。”
“多谢你。但我此次离开京师,不过是去兴康府,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使我将她们带离,只要陛下有心,想找到她们,也是轻而易举吧?”
花谨目光从圣旨上移开。
简子衿闻言,泄气一般地搁下茶盏,声音掩盖不住失望:“你还要我对你如何保准?”
花谨答道:“若将话说得太深,那肯定叫我们难堪了。我不想陛下以天起誓,以地为诺,或是以江山社稷、君王威严向我以证心意。”
“不如陛下拿我起誓,若我离开后,或是我并未离开,她们皆会安然无恙——”
“够了!”简子衿厉声喝断她,“在你眼里,我是毫无胸襟可言,竟会出尔反尔?”
“那你为何不敢起誓?”花谨知道,她这话在为难他,为了日后更潇洒地离开,她露出绚丽的笑靥,“陛下,请你最后为我做这一件事吧。”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十二月下旬,京师内外红火喜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连鞭炮声噼里啪啦早已炸响,众人忙碌着新年气象,恭贺着明年更上一层楼。
花谨也心情愉悦,她得了简子衿誓言,心底松了口气,便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在对方的嘱咐下,备好囊箧资费,准备冒着风雪一路南下。
即使二人又闹得多次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恨不得杀对方为痛快,但在这分别时刻,简子衿居然吵闹了一路,显得有点啼笑皆非。
花谨不禁感慨。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非要这么赶!”简子衿撑着伞,为她挡下无数寒霜,却脸色阴郁道:“你就这般相信我不会毁约!一路上宿水餐风、路滑霜重,你可知有多艰辛,若雪下大了,到时出了什么意外,你叫我如何是好!”
花谨说:“你吼我,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简子衿不得不将气吞下去:“经常要回来看看,不然明月想你,总是哭着要见你。”
“我知道的。”
花谨掀开车幔,一下子跳了进去。
等车轮轧轧,毫不犹豫地驶向远方,她却怕这是她的梦境、她的妄想,遂忐忑地掀开车幔一角,凑到风雪底下,悄悄朝后看去。
但见黯黯云迷,寒天暮景,在她回首不远处,故人已然长绝。他站在气宇巍峨的皇城里,衣袂纷飞,却泪痕莹莹,直至被冰冷成霜,他也没有喊出花谨的乳名。
同时,花谨惘然惊觉。
原来终其一生,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
——但这重要吗?
多年过后,她即将去往兴康府,离开游戏,去到真正的现实世界。那里没有君权神授、没有封建压迫、人人平等,她会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有潇洒快活的一生。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