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凤钗做得精巧,顶尖亮而锐,若直直刺破肌肤,恰好是大动脉,血会霎时喷涌而出。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花谨是否能真正求死,她心下也没底,甚至有些啼笑皆非,她只会觉得这只是场闹剧,不过是为威慑简子衿罢了。
若她真正想死,应找到宫扉处的禁军,将他们腰间悬挂宝剑拔出,再横在脖颈上,说不定这场戏会更精彩。
“你是自请废后,想被打入冷宫?”
花谨平静道:“有何不可呢?”
“日后青史垂名,你也是一代传奇人物,无子封妃,又封皇贵妃……不足三年封后,谁人听闻,不说你宠冠六宫,”他弯了弯唇,那模样竟显得凄楚,“若我将你两次打入冷宫,你生下那孩子,也算不上庶人之女,不过是罪后之孤罢了。”
“直到现在,你连一句明月是否安康,你都没跟我开口问过,我心里是想请你个道歉,让你向我低头么……万万不是,我只是希望,我还能原谅你,免得我遏制不住内心火气,盛怒下想赐死你。”
简子衿言罢,很慢地踏前一步,怕惊吓了她,“你想做什么,你再同我说说,能满足你,我会尽其所能——”
花谨却不为所动。
按说她最好做法,无非是顺着简子衿给出的台阶顺下,再循序渐进地跟他缓和关系。只凭二人之间孽缘,她日后定会荣宠无极,还能跟他如胶似漆,如两只缠绵至极的花树,弯曲地扭曲在同一片阴影里。
她能左右他所思所想,自然能于各种事务上进言,兼之干涉国政,说不定还能谗害忠良、排除异己,使朝廷内外祸乱四起,到时也算报复了他,毁灭了他。
但这须得隐忍蓄势,作褒妲之流,肯定要谗佞惑主,外加干预朝政,少说也要多年谋划,才能看见那江山分崩离析的一日来临。
如果让她承欢侍宴,一忍再忍,她的确做不到,她如今听见简子衿的声音,就会觉着不适,哪里能带着笑容,与他安稳度过以后?因此在这周遭极为冷寂之时,她缄默良久后,还是说:“将我与她打入冷宫吧。”
她掀起眼帘时,对上他变得怪异、恨不得杀她而后快的残忍目光,遂将金簪移得更近一些,但她还未刺入肌肤,前方简子衿的哀鸣,瞬间将她骇得不轻。
“花星澜啊——”仿佛那簪子扎进他心口,让他狼狈地朝后趔趄几步,毫无威仪与傲气可言,只剩一腔伤惨。那排山倒海般的激烈心绪,激得他几欲晕厥,胸膛都止不住地起伏,“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见花谨意欲自刎,软毯上康彤喉管里发出“呜呜”声响,她多番挣扎,以白森森手肘做支撑,拼命往前挪动半步。
随后她如卸了力似的,浑身热汗淋漓,乌发也如瀑布般倾散在地,被内侍死死压住时,就像一条落在玉砧上拼命打滑的鱼。
“够了!”
等简子衿清醒回过神,花谨只觉一股气劲突来,快而利,她手腕一麻,穴位被击的刹那,那簪子早已掉落。只听“当啷”一声,凤尾于地砖上被上头流苏缠在一起,乱糟糟一团金。
她再抬首时,便对上简子衿染红的眼尾。那看上去娇艳欲滴,分外惑人,如桃花瓣被指尖碾压,挤出一些艳色汁液,滴在他凝脂般的肌肤上。
“你心里看重这奴才,我原本就知道,却不知其中程度,”此刻,他扯了扯唇角,“谁料想几日前,我叫人去搜查,还在这奴才宫里搜出你腰带,你和她究竟是何等亲密,你岂会将这等贴身之物给她?!”
“你为皇后,她只是奴婢!”
花谨并未理会他的怨言。
随着她又一番自请废后的话语,彼时简子衿也心灰意冷,遂冷笑道:“那如你所愿,你就带着这贱婢去好好思过。”
这一语落下,注定花谨再次进冷宫。
但简子衿并未明确下旨,对外花谨身份仍是皇后,只是她会从凤仪宫搬离罢了。
月色苍凉,宫廷夜色深深。
简子衿临走之前,尚未跨出门扉,却听花谨顽固不灵,仍是想太医去给康彤医治,并且想让他放过其他无辜内侍。
他不禁侧身,望向花谨雪腻的侧脸。只说:“我看,我亦是成全了你们。”
说什么圣人明君,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圣人——
她无所欲求,故而能抛夫弃子。
如风如水,从他的指缝流逝,让他神魂摇荡,让他驻立于原地,嘴里又溢出血味。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再让她心中怨恨淡一些,就算他现今退让又何妨?
就像朱檐投下的巍峨影子,被他轻易践踏在脚下,他只要愿意静待时机,诚心正意,又何尝得不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不管他作何感想,冷寂而漫长的宫中岁月里,眼泪是败者与失势之罪。
再次惘然走到宫道上,他眼里水色长淌,不仅将四周模糊出一团雾气,面容也湿润不已。再忆起前不久的哽咽,忆起她给予的浓烈情仇,他一时也精疲力尽了。
可他不后悔,也不动摇。
随着身边又一声宫人呼唤。
他空茫地抬眼望去。
原来天幕已经蒙蒙亮了。
翌日清晨,点点露水压枝头,在这酷暑天里,罕见有些凉爽。
“工部李大人犹候在殿外……”
宫人禀告道。
原是花谨说凤仪宫不是她独有,彼时简子衿听了,只当她颇有怨言,对此也上心。故而他多次传召工部众人,甚至召集众臣工预备修造新殿。
这引得工部私下议论纷纷,毕竟“宫”与“殿”属实不同。前者若是建成了,最多留下一句“皇帝昏聩,劳民伤财,为妖后筑金屋”类似之语。但“殿”是祭祀、礼拜、议事之重地,譬如宣政殿,若皇后同皇帝一般,也入主宝殿,那祖宗法度何在?天地神佛何顾?
对此,严侍郎等人又大闹一场,这次他们采取怀柔法子,哭着喊着“元后显灵托梦”,说绝不能让妖后得意忘形,只求简子衿念在其生母的面子上,不负天下,亦不负先帝与先后,早些迷途知返才是正道。
不过,这行人也算倒霉,他们屡屡去求简子衿,天公都不作美,不是寒冬腊月,就是酷暑难耐,一些身体差点的,就直直昏倒在宫道上。
这让太医院也是有苦难言,以前简子衿和花谨争执作弄,他们把头拴在裤腰带上办事就算了,外头宫人还架来昏迷的大臣,对
他们而言岂不是雪上加霜?
还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严侍郎气息奄奄这几日,终于得了个好消息。根据他门生口信,工部等人居然撤下修建新殿之事。且经过他们几番打听,从工部尚书话里话外的暗示中,听皇帝那意思,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此心。
这让严侍郎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声高呼着“天佑吾朝,吾妹含笑矣!”类似的话语,在自家宅邸里开怀大笑。
后来,休憩几月有余的简子衿,在八月下旬的某日,责令复视朝。
原本众臣听说皇帝之前罢朝,是因为身体孱弱、病入沉疴,心里还在打鼓。如今再次踏入大殿,他们发现简子衿气势同从前并无分别,只是脸色略带青白,那些冒出的蠢蠢欲动之意,迅速淡了许多。
听他提起“京察”“外察”,更有人暗地里心绪如麻。
若让满朝文武来评论这位君主,亦是褒贬不一。只因简子衿事必躬亲,于奏疏上更是过目不忘,他们若有错处,自然惶恐不安,唯恐何处触怒了简子衿,届时一旨降下,又致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谁人不会颤栗失措?
简子衿道:“今日不论战事,只纠察弊政,此次六部尚书皆不须上言,以御史为主。”话落,他目光扫视下方众人,“法清如水投石,以鉴善恶而有明断,刑若真金火炼,以见是非而无冤情。自我践祚以来,从未忘记对辅臣诺言,众卿若有不平之事,或知百姓有律例之外的冤屈阴私,皆可于此半载之内向我上书。”
此语一出,殿内顿时响起抽气声。
他们这些人之中,自然有人知晓简子衿那九曲十八弯的复杂身世。原以为前些时日严侍郎大闹朱雀门,皇帝当真无动于衷,如今听简子衿这番话,方知他亦有意安抚众臣,再施恩于百姓了。
“但关于后宫之事的奏疏,以后皆不允再上呈。”简子衿顿了顿,又道,“严侍郎告老还乡已有一段时日,除刑部之外,我将责令有才之士,另选贤能优者,再设一司,若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冤屈,律法上无法裁断,如鬼神之说、商官勾连等,都可交由此司查办。”
这下,总喜欢跟简子衿作对的一些御史,也无话可说。后来他们上言时,简子衿犹觉不够,责令他们将未尽之语先装在肚子里,改日写在奏疏上,再交递给他。
且简子衿又道:“若你们知晓不多,无法为朝廷分忧、不能为天下人筹谋,那做御史,也是叫人发笑,不如褪去官服、脱下纱帽,去好好膜拜你等同僚,向他们请教何为王佐之才。”
这话,使众多大臣心口一紧,又在暗地里短叹长吁,只道摊上简子衿这种皇帝,他们终日坎坷缠其身,哪里能得闲得悠。就算这些人里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存了结党营私之意,面对上座那人难以揣测的帝王手段,又如何运作?
日光如火,等到这日简子衿下朝后,已将近巳时。
他回到宣政殿,在御案后静坐良久。
就算援笔成章,但思绪万千,字迹便愈发狂乱,他无数次告诉他自身,若是按捺不住,定是一败涂地。他需得安神定魄,再仔细思量该如何面对花谨。
可情若为人所控,又何尝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