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谨缄默不言,竟不知如何作答。
对此,简子衿明显心寒了。
他目光一片死寂,接下来的话,堪称字字锥心,仿佛要往花谨胸腔里钉去。
“倘若你念着孩子,怎会不问我孩子别的事?!譬如是公主还是皇子,如今她身在何处,就算夭折了,下葬之地又选在哪里……可你只字不提,一心要南下兴康,为此还特意冒着寒气来宣政殿!”
“你让我作何感想?”他话到这里,嗓音里的悲哀都掩盖不住,此刻也不管花谨,径自往御案前行去,旋即无力地靠在了椅里,“你做戏,怎总是做不全?!”
花谨暗地里捏了把汗,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能小声道:“不管怎么说,你我都要将孩子救活,对么?”
简子衿目光下移,拿起一本奏疏翻阅。只见他那动作极为浮躁,心思显然不在上头。
“没错。但我劝你无须操之过切,近月边疆战事告急,我估计要多在京师坐镇一段时日,免得人心惶惶。”他神色疲乏,人亦清减许多,“再者,我已命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趁京师还未落下大雪,天气不算酷寒,准备为你举行封后典礼——”
话落,他眼帘掀起,面上看不出波澜,却紧紧锁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多谢陛下,孩子也会感激你的。”
花谨惊讶之余,也不敢上前。她听简子衿的话,只是唏嘘于他的悉心。
这时,简子衿却冷笑连连:“自始至终,你的感谢我又哪里敢承受?我本以为你会说,得了后位便会长留宫中,谁知你回了这一句!”
“是我的不是。”花谨目光躲躲闪闪。
不知为何,再次面对简子衿,她大半气焰都消了……应该是那孩子的缘故,她心下隐隐有猜测,若当时她不设计陷害淑妃,撞到腹部,导致有流产之兆,说不定那孩子也会保下来吧。
越往里想,她越是难过。
“算了……”简子衿再抬首,就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下便说了些软话,“你晚些再回去,就在宣政殿陪我看奏疏罢。”
花谨本想拒绝,但简子衿又补了一句:“倘若你不听我的,那我凭何要听你的?你以后还想过快活日子,就坐在一边。”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翻阅的沙沙声响起,在暖融融的内殿里,花谨只觉困乏,便在珠帘后的软榻上坐着,随之打起瞌睡,不知不觉间,竟睡了一觉。
或许是得了简子衿保证,她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现代,不由做了个美梦。
比起金碧辉煌的宫殿,她还是更喜欢科技发达的现代……那时没有皇权、没有宫规、没有三纲五常,更没有什么三从四德。
她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能轻易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万水千山。
那才是她的梦想。
“陛下,外头兵部侍郎张大人求见。”此刻,有个内侍跪在地上,朝简子衿上禀。
“传他进来。”
这些交谈声,将睡梦中的花谨吵醒了。她逐渐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珠帘之外,窗扇被宫人推开,只见一些金橙橙的枫叶挂在枝头,映在红瓦、残阳之间,美得像一幅画卷。当话梅味的龙涎香袅袅升起,被风一推,就飘荡在了大臣口鼻之间。
他甫一入殿,就隐约察觉不对,下意识瞥了一眼,却见内里有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人,正歪在软榻上,姿态十分闲适。
他顿时如履薄冰,哆嗦着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无妨,有事直说便是。”
大臣本想说“后宫不得干政”,“这成何体统”,但他也明白,那里头坐着的美丽嫔妃,正是简子衿最在意的女人。想到依旧在病中的严侍郎,还有简子衿以往的手段,他当下不敢多言,只汇报公事了:
“微臣等人近月奉陛下之令,依着原定谋划,部分探子以明晰敌军主将所在,着力测试火炮威力,且粮草辎重亦已备妥当……如今只欠东风。待我军攻打朔云,火器自是无虞,但若要伤亡只百八十人,恐怕做不到啊……”
“好,我心中有数,到时速战速决就可,有关天候地理、疫病防治、行军路线诸事,你们自行规划妥当。”简子衿顿了顿,“我不喜什么锦囊妙计,按我的方略在前线一城一地去打,那过于死板,战场瞬息万变,只会全权交给主将。”
他手指敲了敲御案,“我做此决策,倘若朝中良将猛士仍办不好,还要我亲自驰骋疆场,那满朝文武便都是蠢材,不可雕也。”
“是,微臣等定当竭力办事。”大臣心里叫苦不迭,又补充道,“只是朔云周遭有山脉环绕,易守难攻,我们派去的探子折损不少,也未能带回太多消息。”
“这都是小事。”简子衿浑不在意。
后面二人又闲谈片刻,皆是商议有关朔云战事的细节与布局。待大臣告退离开,简子衿也没继续批阅奏疏,他走向内里,继而掀开珠帘,看向憩在榻上的花谨。
见花谨坐如针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问道:“你怎了,脸色这般难看?”
“有吗?”花谨咽了咽口水,发现瞒不过简子衿,只得虚虚一笑:“原来死了人,在陛下眼里,竟还是小事。”
她还是不能融入这个古代世界。
在她眼里,人命是最重要的,怎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呢?
即使这是个游戏,眼前简子衿的话语,未免也太凉薄了,叫她有些不寒而栗。
简子衿却颔首,甚至俯下身,对她慎重地说:“不错。为君者,只需决断,只需令下。一旦开战,便会有无数人死去,难道要我为每一个将士之死痛哭流涕?我并无这个闲暇,也没有这份心绪,只须维持这王朝的安稳。”
“你我的孩子,也必须做到这一点。”
他强调道。
花谨脸色更难看了,她插科打诨似的说:“某种意义上来看,陛下是个坚不可摧的人?但我觉着,还是太残忍了啊。”
“当真如你所说,我无所不能,毫无弱点,那我倒是欢喜。”简子衿将她抱了起来,安慰似的说,“好了,我叫人送你回宫,你这段时日别再来宣政殿,太冷了。”
初冬将至,雨雪霏霏。
简子衿登基已有多年,京师内外却不太平,得知皇帝将废妃接出冷宫,又一年内册了皇贵妃,今朝更是一封再封,连后位也要给了这个名不经传的女人,众大臣、命妇、皇室宗亲,包括民间百姓,自然有所非议。
就算简子衿再怎么想瞒,以至给花谨父母赠诰,但名门世家皆是消息灵通,多少能打听些许,想着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女儿,居然步步走上后位,母仪天下,他们又如何能服气?
但严侍郎的下场,众人也心知肚明。
比起万承这种处事圆滑,保身有数的官员,严侍郎等人算得上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了,但皇帝不愿听从,他们就算以死相逼,又有几条命去耗?
所以那封后的圣旨,终究颁下来了。
据说那严侍郎得了消息,气得大病一场,宫里太医来来去去几趟,他却不愿诊脉,硬是叫儿子搀扶起身,拿了些笔墨纸砚,咳出血来也要给皇帝上书。
他以为能凭借一场养育之恩,君臣之情,叫皇帝回心转意,将花谨打入冷宫,或是处死。但上座那人收到那奏疏后,对他的激烈陈词,皆是一概不理。
“这个女人!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许多人跟严侍郎想法一样,觉着花谨祸国殃民,让一代英明神武的君主变得昏聩,算得上罪该万死。又有人忆起国师的预言,瞬间悔不当初,想着当初应该劝说皇帝,将花谨囚禁于西华台,或是将她焚烧祭天,如此就不会铸成大错了。
不论众人作何想法,日月如梭,弹指间便到了封后大典的当天,即使严侍郎等人再怎么不甘、再怎么颜面扫地,也在皇帝的责令下,大多出席了这场典礼。
于这日清晨,朝露未凝,恰逢雨过初霁,礼部尚书等人亲临天坛,准备进行祖庙祭告。
皇城里祝贺之声响彻云霄,如西域胡疆,北域丹夏等使者也接连动身,向这偌大王朝的一国之母,齐齐献上贺礼。
锦绣铺地的凤仪宫内,册封仪式仍在进行,韩茂等内侍端着托盘,其上正是皇后的金册与金宝,原本就在花谨宫内,只是今日她却由简子衿亲手转交,亲自授予了这权力与印玺。
“再过半个时辰,百官与命妇们要进行朝拜,你若觉着累了,不如先歇息片刻。”简子衿说着,露出很淡的笑靥。他再垂首,十二旒轻荡间,却责怪那珠子挡了他的视线。
他眼前的花谨,身着纁红精美的宫装,凤冠霞帔,一张妙胜殊绝的面容,眼神轻灵有神,虽然笑意不显,但真像嫁给了他。
他何尝不欣喜,何尝不怅然。
“我不是很累。”花谨摇摇头,“但朝拜不如免了吧……流程太繁琐。”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金光闪闪的“乾坤共治”,并没有任何快慰。
“快了,我向你许诺,不会耽误你很久。”
简子衿以手指拨开二人面前的珠帘。他搂着她的腰身,细细地含住了她的唇,目光落在她脸上,轻的好若一片羽毛,又欲说还休。
当吻越来越缠绵,相拥越紧,花谨难免喘不过气,她唇瓣红肿,一些亮晶晶的涎水淌在下颌,却来不及擦,留下极为暧昧的痕迹。
她被简子衿松开时,脑子里也晕乎乎的,却听见他问:“你觉着今日办得可好?”
“嗯,很好的。”花谨瞬间清醒过来。
下一刹,简子衿按住她的肩,眼睫几次颤动,面上带着犹豫,终问道:
“……那,你心里可还有我?”
“什么?”花谨怔愣在原地,盯着他的眼瞳。
他分明知道,那还问什么。
应是不甘心、不愿意认输吧?
眼前龙凤红烛高照,耳边锣鼓笙箫不绝。新婚燕尔,二人即将结发为夫妻,她心底愈发古怪,看向简子衿略带疲乏的脸,眼下泛着的青灰色,她一时竟说不出些绝情的话。
“罢了……”简子衿见状,不禁心乱如麻,便含住她的唇,方才问出的话,也不叫她作答了。
无数层明黄纱幔后,主持后宫礼仪的司闺,还有负责典礼、唱赞礼的女官,此刻出声:“回陛下、娘娘,如今凤仪宫诸礼已行毕,前殿吉时将至,还请移驾——”
天色明朗,云卷云舒。
花谨不知,她这一路的旅途,到底何时走到尽头……从一介白身、考上应吉书院、直至行商、最后竟能被册封为后。她难免感慨万千,随即与简子衿同出凤仪宫,去往举行典礼的大殿。
猩红的地毯铺在脚下,满目彩绸,鼓乐喧天,传唱之音不绝,震得她极为恍然,再见前方跪着密密匝匝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今还是初冬,本该鸟兽散绝,但也不知怎的,只见两侧百鸟来朝,有一只格外活泼的白雁,发出清脆嘹亮的鸣啼,正扇动着翅膀,当看向她的脸庞,甚至俏皮地歪头。
这让花谨脚步顿了顿。
她想抚摸一下这只白雁,却怕被它啄伤。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远远只见帝后二人远去,衣服鲜美,俨若神仙。直至祭酒之时,简子衿和花谨站在一处,在众人与天下的见证下,举行最后的仪式。
简子衿睨向下方的宗亲等人,只
道:“皇后徽猷无匹,芳躅俱在,乃社稷之庆,是邦家之福,我只愿今朝谈笑,尚能延续百年。”他随之侧目,面容竟有些柔和,“日后青史传名,你我终在一处,永不分离——”
简子衿这番话,极为真心实意,也算得上郑重其事。他显然想将这场典礼办得盛大,不叫丹墀下众人轻视怠慢,彻底认下这位原本出身平常的皇后。
且经他仔细吩咐,仪式的确办得恢宏。幸好正值繁华盛世,国库十分充裕,也经得起他这样挥霍,再看这场史无前例的封后仪式,怕是数百年内,都无人能与之媲美。
花谨也见证了他身上的慎重。
听着耳边山崩海啸般的呼唤,迎着那些大人们的跪拜,她只觉得荒谬,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恭敬道:“陛下赞赏,我愧不敢当,只盼圣德神功,更能超轶万古。”
她的回复,明显只是客套。
简子衿何尝听不出来,但他也不计较,随后拿过托盘上的鸾凤金杯,将其中一杯送到花谨手中,自己先呷下一口,旋即凝视着她的面容。
花谨看向手里的酒液,恍惚了瞬间,也喝下。冰冷的酒液甫一入口,随之从喉管躺进腹部,让她蹙了蹙眉。
按照礼制,这场封后仪式足足半月,流程繁琐,之后日夕酣宴,众人酬酢席饮,无不唏嘘于皇后的得宠,也不禁暗地里瞥向严侍郎铁青的面容。以后他们再上言,以后宫之事来劝谏皇帝,怕是也不能道声“妖妃误国”,得换做“妖后”了。
然而他们眼中的妖后,原本还会受妃嫔、皇子皇女的内廷参拜,但淑妃被无限期禁足,她那孩子又尚且年幼,此次便没有见到她们。
直至大典结束,鼓乐渐歇,花谨身体疲乏,也不愿多露面,遂提前离开宫宴。但简子衿心下欣悦,难免多饮几杯,他酒量算不得好,待走进凤仪宫,周遭宫人准备去通报,被他止住了。
“不用去打搅娘娘。”
内殿里,花谨坐在铜镜前,有宫人正在为她解下凤冠。此次封后大典流程繁琐,她劳累不已,肩背难免酸痛,便伸手按了按。刚想让宫人去找些舒缓筋骨的膏药,她却动作一顿,在铜镜里瞧见了简子衿。
“你们先退下。”简子衿挥退了那些内侍。
他肌肤原本莹白无暇,因先前喝了些酒,脸上便染了层霞色。即便花谨只是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也能看到他潋滟如水的眼睛,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酒气。
“我对你的许诺,是不是都办到了?”
听他这样问,花谨干笑两声:“陛下若是将这心思放在别处,那此生作为,定能再上一阶。”
“是么?”简子衿从后面抱住她,将下颌贴在她的肩膀上。那滚烫的吐息,使她僵住了身体。
他应是饮了不少,不止面上带着微醺的醉意,连声音都有些柔腻:“我究竟想得到什么,你会不知道?费尽心思为你谋得这一切,你又对我不冷不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债主。”
花谨只觉着他在颠倒黑白。
“好了……过会儿我们歇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多谢你。”
简子衿却不放开她,并将脸埋入她的脖颈处,磨蹭几下,还颇为幽怨地说:“白天我问你的问题,你当下再告诉我罢。”
“什么问题?”花谨隐隐猜到了,却选择装作糊涂。身上的男人力道很重,她能感受到他精壮的小臂线条,那给了她极致的压迫感,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你——”简子衿闻言,从她脖颈处抬首,看向她软绵的脸,忍不住咬了一口。听花谨小声惊呼,他才不甘不愿地说,“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
花谨难免惊讶。她那柔软的脸庞上,还有被他咬出的淡红痕迹,似一朵桃花点缀其上。
为了稳住他,为了日后能顺利离开这个世界,她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词。
“心非草木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她露出笑容,与简子衿四目相对,“要我说爱上陛下,那肯定是假话,但我没有拒绝回答陛下这问题,已经足够了吧。”
简子衿闻言,眼瞳几番颤动,流露出些许哀伤。那情绪转瞬即逝,仿佛是花谨的错觉,等她再想去细看,他却捏紧了她的手,讥讽笑道:“是啊,原来我能得到的,只有这些。”
他含住她的唇瓣,眼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已删改)
花谨睁开眼睛,神智慢慢清晰不少,也极为疲乏。她唤来候在外殿的若纤,一番询问之下,才得知当下已是巳时。
帐幔被层层掀开,日光投了进来。
“好,我先起身洗漱一下,”她思虑一番后,又道,“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我想……待会儿去发下旨意。”
“娘娘才转醒,怎先顾着这了?”
若纤颇为惊讶,“恕奴婢多嘴,奴婢亦知娘娘自有主张,但您将将坐稳后位,各方的眼睛都盯着凤仪宫,那淑妃虽然被禁足,但她父亲义勇侯却还在朝中,只怕娘娘稍有动作,落在旁人眼里,立马就能做出文章来,若非要紧的事,娘娘再缓几日也不迟……”
“不用担忧什么,我心中有数。”
发觉主子态度坚决,若纤只能闭上了嘴。
随后不少内侍趋奉而入,呈来帕子与其他洗盥物件,待花谨一番梳洗过后,将仪容收拾妥当,她遂走向内宫书室,继而据案而坐。
想到即将要发下的旨意,她叹息一声。
只盼简子衿不会阻拦吧。
就在她沉思之时,有人脚步匆匆地进来,似乎极为焦急。她闻声搁下手中笔,抬头看去时,发现几步之外,竟是颔首低眉的康彤。
“娘娘,有关那药,奴婢还有话想禀告。”
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