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青溪每晚便都会睡在叶晚桐身边,将人严丝合缝嵌入怀中。
这天气虽一天凉过一天,倒也和秋高气爽沾不上边,叶晚桐日日醒来,都得花上好些功夫把身上闷出的汗洗净。
叶晚桐曾拒绝过他几次,可每次他都是贴上她的瞬间便陷入了昏睡,因而她说的那些婉拒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更可气的是,这人醒来后,还会对她羞得通红的脸品头论足一番。
他说的最多的是:“只是抱着你而已,这就受不住了?”
叶晚桐每每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头痒得很古怪,根本没法顺着他的话往下细想,只能哆嗦着下床,发誓今晚一定要把他赶下去。
可当夜里她扭头瞧见他难得露出些天真又毫无防备的侧脸时,却不再忍心赶他下床。
好在经过李贞几日的针疗,她体内的魔种余毒已清除得所剩无几,等今日见完贞女侠后,她就能睁开眼自由活动。
那时青溪就再也无法轻易将她扣在床上了。
按惯例,贞女侠会在申时于青溪宗门口等着她。
今日来到山门前时,叶晚桐听到了凌乱又嘈杂的脚步声,便问青溪:“青溪宗今日是有许多人拜访吗?”
青溪朝宗门的玉牌后望去,只见几名身穿道袍的弟子正抬着几个红皮箱子往外走,等出了门后,他们便将箱子随意往门口一扔,好似在丢什么废弃物一般。
他说:“非也,只是在扔东西罢了。”
语毕,他便闷闷不乐地朝那些丢东西的人飞了几个眼刀。他们若是敢把废品丢在山里,他便将那些垃圾丢回青溪宗。
叶晚桐点点头,说:“该中秋了,说不准是在为节日做准备。”
“中秋?”青溪依稀记得这个节日,他好似在话本里见到过几次。
“对呀,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叶晚桐说着说着,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
“咱们到时候一起回去看哥哥,好不好?”她侧过头去问他。
青溪没什么意见,便“嗯”了声,握紧了她的手。
不知为何,他并不是很喜欢叶朝云,总觉得他平和的面孔下藏了几分虚伪。可叶朝云毕竟是辛苦养大叶晚桐的人,倘若没有他,叶晚桐也不会与自己相识。
不过是陪着她尽分做妹夫的职责,只要叶朝云不再见了面就打他,他便可与他短暂地和谐共处。
此时从宗门口走来一个人,她低着头走得飞快,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弟子,停下来同他说了句抱歉。
来者正是李贞。
贞女侠今日迟到了,她眼里尽是血丝,鼻头通红,鬓边的头发白了几根,看起来仿佛一夜间老了好几岁。
昨日的她笑容满面,精神矍铄,青丝如瀑,还玩笑着鼓励叶晚桐加入青溪宗练剑。
叶晚桐当真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李贞这个挑起话头的人却迟疑了,心虚地说:“小叶,你年龄有些大了,从头学起怕是难。”
青溪见叶晚桐的激动骤然转成失落,更讨厌这个山匪头子了。
不能做到的事,为何要让别人抱有期望?
今日再见李贞,她的状态却让青溪也说不出刻薄尖酸的话来。
李贞见了叶晚桐,努力摆出张对方看不见的笑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积极些。
“小叶,你来啦,抱歉我来晚了,”她说,“走吧,今日我给你扎完针后,你把眼睛睁开,我看看是不是全都解了。今日若不行,明日就麻烦再来一次。”
叶晚桐点点头,想到了什么,便说:“可是,贞女侠,倘若魔种的效力还在,你见了会失控的。”
李贞从青溪手里牵过她,道:“别担心,我有对策。”
叶晚桐信任李贞,自然对她说的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地边走边问李贞中秋节要不要去安阳城赏花灯。
李贞面容憔悴,却依旧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一个问题,青溪隐身着跟在她们身后,竟对这山匪头子产生了些微的不忍。
等施完针后,李贞像往日那般拿着盆接在她身边,叶晚桐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吐不出是好事啊,”李贞总算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也显得格外疲惫,“小叶,你先坐会儿,等我片刻。”
叶晚桐对她说了声“谢谢贞女侠”,随即双手摆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宛如在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孩子。
不一会儿,李贞带着一名弟子回了房。弟子手上抱着捆麻绳,等李贞坐在椅子上后,便开始将她的手脚全都绑在椅背和椅子腿上。
青溪见了,立即明白她的用意,总算有些理解为何叶晚桐会如此敬重这个女子。
这世间的凡人,能做到像叶晚桐和李贞那般为他人着想的,属实少见,倘若她们之间没有隔着那座高山,这两人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挚友。
李贞坐在椅子上,使出全力扭了扭手脚,确认绳子绑好后,便让弟子回去继续练剑。
“小叶,”她亲切地呼唤着叶晚桐,对她说,“把眼睛睁开吧,别怕,我做好准备了。”
叶晚桐忐忑地摸上那根白色绸带,轻轻将其拉下。她的睫毛颤个不停,将午后的阳光碎成了金粉洒在眼窝里。
“别怕,”李贞又一次鼓励她,“睁开吧。”
叶晚桐双拳紧握,咬着牙睁开了眼。
李贞恰巧坐在她的正对面,叶晚桐一抬眼便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贞女侠正和蔼地笑着望向她。
叶晚桐有些无措,问椅子上的李贞:“贞女侠,你怎么被绑着?”
这山门里都是青溪宗的人,应该不至于绑架他们的掌门吧?
李贞爽朗一笑,道:“看来你魔种解得挺干净,我看了你半天,还一点事都没有,既然如此,那就替我松绑吧!”
叶晚桐还在思索李贞为何会被绑起,听她这么一提,便立刻扑到李贞身边为她松绑。
等李贞重新站起身后,叶晚桐对她鞠了三个深深的躬。
“谢谢贞女侠!”她不停地道谢着。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李贞扶着她,让她站直身子,“我门里那些小子丫头这几日不好好练剑,我得去看着他们。”
借着阳光,叶晚桐总算有机会好好打量崇敬之人,可她却发现,李贞似乎与她印象中那个神采奕奕的贞女侠不太一样了。
叶晚桐看见了李贞眼里的血丝,鬓边的白发,眼角的泪痕和鼻子边的细小裂纹,不禁在午后暖阳里愣住了。
她想问李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想问李贞需不需要她的帮助,可贞女侠依旧笑着,笑得平静安详,就像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事能夺去她笑容、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束手无策一样。
思索半晌,叶晚桐还是说不出那句“你怎么了”,只能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谢谢”,虽然感谢总是苍白无力的,但她与李贞并非挚友,也无法坦然地提出要为她分忧。
回到家后,青溪便开始给她张罗起晚饭来。叶晚桐此时已然无惧睁眼,却无法安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光明。
她坐在他身边,给他扇着扇子,脑海里全是李贞那张心事重重的脸。
“清惜……”她讷讷地说着,“我想去镇上一趟。”
青溪停下切菜的手,回头问她:“现在?”
叶晚桐点点头,说:“贞女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无以为报,想着快要中秋了,能给她做些月饼也是好的。”
青溪听叶晚桐要亲手做月饼,立刻警醒起来,问:“只给她做?”
叶晚桐从容地说:“你若是想吃,我也给你做几个。”
青溪望了一眼案板上的白菜和搅好的蛋,犹豫间便听叶晚桐在桌上扔下扇子,说:“我马上便回来。”
青溪只好放下手头的事,洗净双手跟上。等他像个背后灵一般飘在叶晚桐的身后时,叶晚桐回了头,好奇地问他:“清惜,你为什么要飘在半空?你想一起去吗?”
青溪这才想起,即便他隐了身,叶晚桐依旧能看见他。
而在青溪宗这几日,他没被发现,也只是因为叶晚桐不能睁眼罢了。
他略带懊恼地落在地上,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同行。
“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叶晚桐盯着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喃喃道。
“我知道,”青溪说,“但镇上人多,我怕我们走散。”
叶晚桐想了想他的话,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由着他去了。
回到家后,青溪一边做着饭,一边欣赏着叶晚桐做月饼的模样。
她买了剥壳的瓜子花生,还有青红丝、枣泥与红豆泥,以及一些奶酥,想着做成三种口味的月饼,这样不光是贞女侠和青溪,青溪宗的门人也能尝到些。
叶晚桐总说自己的右手不灵活,实际上却是心灵手巧。她从碗里用勺挖出枣泥,左右手来回搓着,几下便捏出一个馅料团,再麻利地塞进月饼皮中,用模具一压,一个月饼便做好了。
做月饼前,她还刻意将头发盘在了脑后,只留几缕碎发留在光洁的额头前,更显眉目清秀如画,青溪望着望着,就逐渐忘了自己的事,只顾盯着她愣神,直到锅里传来了阵焦糊味,才手忙脚乱翻起了锅。
他那边饭都没做完,叶晚桐却团好了一桌的月饼。月饼个个皮薄馅大,饱满得像刚出世婴儿的脸蛋。
叶晚桐站在月饼前,双手合十,心满意足地祈祷着:“希望贞女侠别嫌弃,希望她爱吃甜的。”
青溪默不作声地往盘子里盛菜,想的却是,李贞不喜欢最好,这样他便可以独占她的作品。
他不禁开始期待起更多的凡间节日来。
从前,他只知凡人会在节日里团聚,再吃些奇特的东西,却未曾料到会有一天与一个凡人一起共度节日,而那个凡人会亲手为他做上一道节日美食。
这是多稀奇的事。他与这天地的联系不再只有那一片山川,猛然间竟多了几分浓烈的人间烟火。
月夜朗风拂过,月饼在炉中静谧地烘着,院里桂花香气渐浓,更添几分佳节氛围。
佳人则亭亭立于院中,往桂花树上挂了今日在镇上看中的玉兔花灯,笑着抱起邀宠的幼犬。
青溪收完桌子后来到院里找叶晚桐。偶然间,他抬眼望着天边的月,忽而悲从中来,竟从眼角沁出了一滴薄薄的泪。
这样的佳节,她能同他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