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挑了个大馒头塞给对方。
小孩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没过多久,那双手再次伸到了她面前。
南喻抬头看了眼那个孩子,他仍然伸手索取着。南喻不知道是一个馒头不够吃,还是有别的原因。
恰巧让她身旁的师兄看到了,师兄凑近瞥了眼那孩子。
小孩迅速低下头,然后飞快的跑开。
师兄叮嘱她,一人一个馒头这是规矩,不能破。不然难民要起哄。
南喻点点头,施粥的师兄又叮嘱道:“这些肤白,葡色眼睛的难民一定要注意,不要和他们有过多牵扯。”
“为何?”什么都不懂的南喻茫然问。
师兄压低声音,小声道:“他们是魔族人,千人唾弃的魔族。”
南喻哑然无声,那孩子竟然是魔族。
与她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魔族简直是千差万别。
回想那孩子暗淡的双眸,实在不该是孩童该有的眼神。
午饭时,她没什么胃口。
把自己的两个馒头塞进包裹里,又拿了几个其他弟子吃不下,放在筐里的馒头,装起来后蹑手蹑脚地出了棚子。
南喻挎着包裹朝那个孩子逃走的方向走去。
一路踏草地过溪水,才隐约找到那个孩子留下的踪迹。
她顺着踪迹找到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破旧的神像下坐着几个乞丐。
准确来说是难民。
方才那个孩子也在其中。
他蹲在一女子身前,握着瓦片将里面的水缓缓捧到她面前,然后扶着那女子起身饮水。
南喻躲在小丘上看了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到那个孩子把馒头掰碎了喂给母亲,自己只是舔了舔干瘪的唇。
她才恍然大悟,一个馒头根本无法让两个人果腹。
所以他才再去索取。
南喻蹑手蹑脚地下山,躲在破庙后门处,安静地望着这群难民。
那小孩似有所感地抬头瞥了眼后门,然后扶着母亲躺下休息。
他一头打结的黑发,破烂不堪的衣服只能勉强包裹在身上,那双葡色的眼睛里充满戒备。
南喻心想着还是把馒头放下就走吧,没等她这么做。手腕被人猛地抓住,突然出现的孩子死死抓着她。
眼神仿佛要吃人。
南喻下意识后退,不料那孩子直接扑过来。
她挥舞四肢,狂乱拍打着。想把身上这个小野兽给踹下去。
扑通一声,南喻额间剧痛无比。
她猛然抬脚踹了过去,那孩子从她身上滚下来。
南喻捂着额头拔腿就跑,凶狠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她可不想被对方砸死。
说不定这群难民会把她吃了。
跌坐在地上的孩子喘着气,手里还握着块染血的石头。
他因为过于矮小,没有多少力气。
因此让对方轻而易举地逃走了,不然他一定砸死对方,然后吃了她。
“阿柏………”
半昏半睡的女人突然开始喊他的名字,阿柏起身又进了破庙。
他安抚着阿娘的情绪,这才又将她哄睡。
余光里,后门还是多了一道身影。
他迅速起身,快步如风来到后门边。刚准备龇牙恐吓对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地上躺着个棕色包裹。
阿柏神情疑惑,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
里面只有七八个凉了的馒头。
他抬头看了眼四周,除了地上的几滴血,再无他人。
她是来……送馒头的……
阿柏拿起馒头啃了一口,紧绷的神色逐渐松垮,鼻头一酸,一滴温热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又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
***
棚子里。
孟槐望着南喻额头上流血的伤口,问:“这真是走路摔的?”
南喻连连点头,举手笔划着解读:“真的,我走路的时候被地上的藤蔓绊倒,直接磕在石头上,然后就摔成了这样。”
说完,她挤出个干扁的笑。
孟槐眉间拧成了个川字,虽然不信,但也没拆穿她。
她简单包扎过后,继续在棚子里帮忙。
以至于回到浣溪院后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她溜到膳房买了十几个馒头。
守在膳房等饭吃的御节冷不丁道:“你怎么也学百里明利,在脑袋上绑绷带。”
南喻见是他,敷衍解释道:“摔伤了。”
御节啃着馒头,哦了一声,含糊不清道:“慈因回来要是看到,还以为你被难民打了。”
南喻一哆嗦,没回话背着大馒头就下山了。
***
她照常在午间溜走,找到那间破庙。
那个孩子果然还在。
她本想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走,阿柏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介于昨天被他拿石头砸破了额头,南喻心有余悸地后退。
“又是你。”阿柏眸光不善地望着她。
南喻咽了口/口水,理直气壮道:“是我又怎么了。”
她指着自己受伤的脑门,“拜你所赐。”
阿柏看了眼她的包裹,自知理亏。木讷道:“抱歉。”
南喻撸起袖子,指着里面:“我可以进去吗?”
阿柏便带着她进入破庙。
他特意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板,这才让南喻坐下。南喻把包裹塞给他,阿柏有些别扭,不知道该不该接。
他道:“我们是魔族。”
南喻眉心收拢,反问:“给魔族馒头还犯法?”
她只是给了几个馒头,不至于杀头吧。
阿柏低着头不说话,魔族是为世人所不容,千万人口诛笔伐的极恶之徒。
从没有人想要靠近,更别说主动帮助他们。
“你不害怕我们吗?”阿柏揪着衣摆,不安问道。
南喻仿佛听到了笑话。“我怕你一个小屁孩做什么?”
“你不怕魔族吗?”他不死心继续问。
“遇到你之前,我没见过魔族人。”南喻如实道,她把包裹打开,拿出馒头塞入他口中。
她特意买的肉馅馒头。
阿柏动了动嘴,然后接过馒头啃了起来。破庙里几个乞丐闻着味爬了过来,南喻把馒头发给他们。
她突然凑近去看阿柏的脸,那双葡色的眼眸里有了几分光芒,不再似之前那般死寂沉沉。
“你们真的都是魔族,葡色双眼,白皙肌肤。话说你们不会被晒黑吗?”
阿柏摇摇头。
真不会晒黑啊。
南喻觉得那双葡色眼眸甚是好看,不笑的时候疏离又不显冷淡。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总让人觉得是个好说话的主。
“你们……魔族人没有住的地方吗?”南喻硬着头皮问。
魔族人应该有自己住的地方,不然像这样颠沛流离也不是办法。
一番交谈下来,阿柏得知她没有恶意。便告诉南喻自己
的名字,道:“魔族不受人待见,走到哪里都没有人愿意与我们交好。”
“为什么?”
一旁的乞丐猛然拍地,怒气冲冲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幽冥伽罗,这个畜生!背叛洪荒背弃魔族,与混沌为舞,让我们魔族沦为众矢之的。”
其他魔族人纷纷聚集而来,三言两句道说当年。
“幽冥伽罗这个混账东西,在天,魔,人,妖四族联手抵御混沌时,公然背叛。主动堕为混沌,引混沌入侵洪荒。让魔族本就糟糕的境况雪上加霜。”
“天魔两族长久对立,矛盾不断。混沌来袭前,两族好不容易达成和解,准备联手御敌。结果身为魔君的幽冥伽罗妄图吞并洪荒,主动抛弃魔族,堕为混沌。”
“结果事后战败,被天君与神女联手斩杀。”阿柏的声音中带着憎恶,他们打心底痛恨着这个将魔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罪人。
恨不得噬其肉,饮其血。
所以魔族人比谁都更加痛恨幽冥伽罗。
这位曾经的魔君,如今的洪荒罪人。
南喻不合时宜地问:“那位魔君长什么样啊?”
老乞丐只恨自己不再年轻,他不断拍打着地面,厉声骂道:“人模狗样!”
南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人模狗样啊,竟然不是青面獠牙。
“魔君大人……魔君大人………”
众人发泄之际,阿柏的母亲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她神智不清,呢喃叫道:“魔君大人……不要走……不要抛弃魔族………”
阿柏赶忙去安抚母亲。
老乞丐冷哼一声:“她叫蕙娘,幼时在紫金城的魔族王宫里长大,曾是幽冥伽罗的侍女。幽冥伽罗抛弃魔族后,她便疯了。”
蕙娘伸出手想要努力抓住些什么,支支吾吾喊着:“魔君大人不要抛下我们……魔君大人…………”
南喻静静地看着蕙娘发疯,老乞丐见她这幅疯魔的样子,先是恨铁不成钢,又唉声叹气道:“这个王八蛋,曾经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说幽冥伽罗。
对一个人有那么多年的怨恨,其背后竟也是因为爱之深,所以才会恨之切。
南喻哽噎了下,她缓声问道:“敢问老爷爷,幽冥伽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幽冥伽罗,是个很复杂的人。”老乞丐的眼里也充满了疑惑。“曾经的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不论是对下人,对百姓,对将士都很和善。”
和善到无法将他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他喜欢穿白衣,喜欢种花。”蕙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短暂地恢复理智,自言自语道:“魔君大人会下厨,还会抱着我们去幽月谷看夜合花,他在那里种了好多夜合花。”
“他以前是最好的魔君!”
蕙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幼时所看过的夜合花,至今还在她的记忆里停留。
南喻摸了摸脑后的簪子,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幼无母,父亲战死后,他便独挑大梁,一人治理魔族。”老乞丐的声音变得颓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幽冥伽罗自幼便比其他孩子懂事,也更早熟。”
老乞丐满口的夸赞,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们恨透了这个人。
不知不觉的,南喻却觉得这个幽冥伽罗的人设怎么这么熟悉。
她刚想问什么,阿柏冷呵打断她。道:“若是让我遇到他,我迟早杀了他祭奠我魔族惨死的族人。”
“那个,幽冥伽罗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