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十三天 > 50. 心虚
    一时间,林半眸色变得十分复杂。

    手机的边角已经磨掉了漆,一块大屏边还有轻微的裂痕,拿惯了现在板砖一样的手机,这个手机拿起来倒觉得格外小巧轻便。

    林半按了两下下手机上的按键。

    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毫无反应。

    “这个手机好像是没电了,拿过来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朱老师说道。

    林半看着手里的手机,还是忍不住问:“老师,为什么把手机交给我?”

    朱老师笑笑:“毕竟凡西在我那呆过,我怕纪松林哪天起疑,趁我不注意去翻出来。既然你今天就要走了,你带走也是最保险的。你就当帮老师个忙,我就不跟你见外了。”

    林半将手机一把揣进裤兜里,继续追问:“老师,那她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一缕头发正贴在她蒙着薄汗的额头上,朱老师轻轻摇了摇头。

    “没说别的,她只说她哥在找这个手机,让我好好保存,千万别弄丢了。”朱老师看看窗外,万文韬一脸着急,几乎快上蹿下跳起来,“你也快走吧,别让人家总等着。”

    林半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一手推开车子的门。

    “那朱老师,你路上慢点,我先回去了。”

    朱老师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一阵“突突”声起,三轮车卷着砂石路上的尘埃,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林半这才回头,万文韬早已经急不可耐地凑到跟前来。

    “姐,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咱们快走吧!”

    林半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虽然他们成功地迟到了,但是他们也把车弄丢了。

    “没什么,就是叮嘱我以后要照顾好身体之类的,毕竟下一次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见面。”林半说着,心里不由得酸胀起来。

    当年,她早就到了适学的年龄,但父母和奶奶一致觉得,上学浪费钱,还少了一个劳动力,不划算,并不送她去。

    可轮到弟弟林东胜到了年纪,他们二话不说早早送他去幼儿班、升小学。

    于是,每天早晨,她送完林东胜上学再去干农活。下午她从山上放完牛,再去学校把林东胜接回来。

    寒来暑往,那条通往学校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过去,却没有一次是为自己而走。

    直到那一天朱老师发现了她。

    平时在学生面前不苟言笑的朱老师,那一次见到她蹲在墙根偷听,就那样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她心虚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张脸——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后来她学到“居高临下”这个成语时,脑子里总是会想到那一天朱老师的脸。

    紧接着,这个词变成了“和蔼可亲”。

    朱老师蹲下身子,一张冷脸顿时化作一汪春水:“孩子,你想上学吗?”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转身就跑,可腿却没出息地软到根本站不起来。她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眼睛只敢看脚下的沙子,然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一只手这时拉住了她。

    她一抬头,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对……对不起,我、我再也不敢了……”

    对面的另一只大手也紧接着抬起,她见状,条件反射地闭紧了眼睛,习惯性地等待落下来的巴掌。

    那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

    “孩子,想听课就去里面听,老师教你。”

    她已经不记得那一天是怎么跟着朱老师进到了教室,又是怎样拥有了自己的座位、怎样上完了第一节课。

    只记得没过几天,朱老师就去了他们家里。

    奶奶骂朱老师多管闲事,父亲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只有母亲慈眉善目,说供家里两个孩子上学的确有困难,家里得掂量掂量。

    朱老师说,没关系,女孩上学不用家里花钱,所有的费用她来出。

    母亲顿时一噎,却又不好反驳,只能勉强着答应。

    直至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时朱老师还是林东胜的班主任。

    “姐,你怎么了?”

    万文韬的声音将林半拉回到眼前来,她这才注意到,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回了林家。

    “在想还能不能赶回去……”

    “嗨,姐,你之前不还说有顺风车可以搭吗?怎么,人家反悔了?”

    林半有时候真想给万文韬喂两斤哑药,但迫于现实层面无法执行,她只能认命地留下两个字:“没有。”

    然后一把推开大门上人行小铁门,一步跨进去。

    进门的一刻,林半一怔。

    边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的荫凉处,对面,夏棠棠正哭得梨花带雨。

    “我靠!边哥,你、你这是怎么小哑巴了?”

    边言凌厉的眼神刹时飞过来,甚至险些误伤了林半,万文韬见状悻悻地嘟囔道:“边哥,我发现你这人真没幽默感……”

    “那你快用你的幽默感劝劝你的这位好朋友吧。”边言接着将目光落到林半身上,“林半,你跟我来一下。”

    林半一脸艳羡地看着因嘴贱而被赦免的万文韬,转头看着已经走到西厢房门口的边言,把心一横,也跟了上去。

    丫的,不就是慷慨就义吗!大不了就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宗旨贯彻到底,直到边总大人彻底消气。最后她再抛出自己的解决方案——顺风车(已预约好)直达县城,然后从县城打车或者乘火车去宁州,再从宁州飞回去。

    折腾是折腾了点,但总归明天能出现在晋海!不会耽误正事。

    林半刚迈进西厢房,门就“吱嘎”一声被关上。

    林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边总,对、对不起呀……你、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物件放在车里了?”

    边言在一旁坐下,眼皮也没抬一下:“也没什么重要物件。”

    “哦,那就好……”

    “只是行李箱放后备箱了。”

    “哦……啊?!”林半下巴差点掉下来。

    亲娘四舅姥爷啊,这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林半试探地问:“您的衣服全在里面?”

    “嗯。”

    “电脑也在里面?”

    “嗯。”

    林半的心如坠冰窟,但还是试着再挣扎一下:“里面没有重要资料吧?”

    “有。”

    完了。

    林半现在立马冲回去,把边言的行李箱抢救回来的心都有。虽然电脑可以再买,可里面的东西就算要了她的命也买不回来。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商业机密。

    “你们是去田里犁了二亩地刚回来?”边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半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这一身逃难归来的狼狈模样。

    “中途遇上了点小意外……而已。”

    边言眉毛一挑:“什么意外,还能让你们弃车逃跑?”

    林半一愣,她怀疑边言可能在车上安装了天眼。不过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从刘云富家到朱老师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了。

    除了朱老师托付给她的那个手机。

    “事就是这么个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如果我知道你行李箱还在车里,当初打死我也得背着你的行李箱跑……”林半虽然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但看上去却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边言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她一眼,随即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好,我知道了。”

    林

    半本以为边总会大发雷霆向她开炮,可没想到他情绪竟然稳定得仿佛不是当事人一样。

    难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林半不由得一阵心虚。

    “那个……边总,要不我想办法偷偷返回去,想办法把车弄回来,再不济也把行李箱拿回来……”

    “不用了。”

    这么干脆?

    林半不由得捏紧了手心,等着边言的下文。

    可等了半晌,对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说出来。

    “可是里面不还有重要资料吗?万一……”

    万一被销毁或者被人传播出去,不就玩完了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林半一噎,只能在心里默默忏悔三秒钟,忽然想起正事还没说。

    唠叨了这么多噩耗,也该宣布点好消息。

    “边总,正好有朋友今天也回县城,我跟他说好了,可以开车载我们去县城……”

    边言这才抬起头:“哪个朋友?追你的那个?”

    林半又一噎。

    她感觉自己想在好像是进了核磁共振机一样,连大脑沟壑都被扫描了一遍,不禁浑身有些不自在起来:“明明只是小学校友,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再说,我也准备好了付给人家钱的……”

    “不用了。”

    林半怀疑对面人嘴里含着一个复读机,但谁让责任在自己,她有义务解决好这个烂摊子,只能再继续挣扎一下:“那个……咱们明天不是要到晋海吗?按照我的计划咱们是能赶回去的。”

    边言站起身来,裤子优秀的版型将那双长腿衬托得格外好看。

    “明天上午八点,直升机准时来接人。”他信步走到窗户跟前,下巴冲窗外扬了扬,“那个小姑娘已经哭了快一个小时,我觉得万文韬好像也搞不定。”

    林半转身从窗户向外望去,夏棠棠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地哭,一旁万文韬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嘴里还来了一句:“祖宗啊,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林半越来越相信,万文韬竟然还能跟一个女孩恋爱一年,八九不离十是遇上杀猪盘了。

    还是得好好劝劝他迷途知返。

    她心虚地瞄一眼边言:“那……那边总,就明天七点会合哈……那……那我就先过去了……哈哈……”

    边言那张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头也不抬,只低低应了声“嗯”。

    林半逃也似的从房间里溜出来了。

    走出门的一刻,她只觉空气都如此清新,氧气如此充沛,以及……夏棠棠哭得如此心碎。

    她走到夏棠棠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拍她:“棠棠,你怎么了?”

    夏棠棠并不吱声,只是一味地抽噎。

    林半在夏棠棠身边坐下,身子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似乎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今早去了刘云富家,对不对?”

    听到这个名字,夏棠棠的抽噎声顿时一顿,她张开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一转不转地凝视着林半。

    林半抬手拿纸巾帮她拭去脸上的眼泪。

    “我还知道他把你关进了牛棚里,但是你逃了出来。”

    夏棠棠紧抿嘴唇,脊背僵成一条直线,不予置否。

    林半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在里面看出什么一样,半晌又继续道:“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笨丫’,到底是谁?”

    一瞬间,夏棠棠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片刻后,骤雨降落。

    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林半一动不动地盯着夏棠棠。

    就在她怀疑夏棠棠是不是又被人喂了药而说不出话来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清澈悦耳的声音。

    “她叫夏萱萱,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