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第十三天 > 51. 姐妹
    林半呆立在原地。纵使心里也怀疑过这个可能,但听到这句话从夏棠棠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震惊。

    妹妹?!

    林半压下心里的十万个为什么,轻轻抱住夏棠棠:“棠棠对不起。”

    夏棠棠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到林半的肩膀上,她肩头的衣服很快便殷湿一片。

    林半朝万文韬伸伸手,万文韬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在一旁抽了几张纸巾递到林半手里。

    夏棠棠又从林半手中接过纸巾,轻轻擦掉爬满脸的泪,又擤了擤鼻涕。

    “木木姐,我、我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林半拍拍她的背:“我知道。可是人多力量大,一定比你单打独斗更有办法。你说对不对?”

    夏棠棠低着头,并不做声。

    林半也不强迫她,也不问她什么,只坐在一旁静静陪她。

    有时候,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安慰。

    期间,林母做好了晌午饭,径自和林父一起吃完,收拾完碗筷两个人在堂屋午睡歇晌。

    从头到尾,院子里的四个人仿佛空气一般,他们视而不见。

    林半知道,两个人正在堵着气呢,在外面受的一肚子气没处发作,而谁让她正是那个当初说“不救人”而让林父活活多受好几天罪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说难听话、不把她撵出去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而她所谓的朋友们更是被殃及的池鱼。

    除非她砸下来一摞钞票,砸得响当当,否则一时半会也别指望他们的好脸色。

    可她忽然不甚在意了。

    去他的,反正明天就要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半的腰都已经酸麻,万文韬跑去小卖部拎了一袋子吃的回来,像个仓鼠一样往嘴里猛炫。

    夏棠棠终于说话了。

    “木木姐,其实,我是跟踪云婶被他们发现了,才被他们带过来的。”

    林半拍拍她:“别怕了,明天我带你一起回城,送你去找你爸妈。”

    “他们都死了。”

    林半喉头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

    “死”是那么沉重的一个字,可在夏棠棠嘴里,竟然说得那么轻飘飘,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夏棠棠眼睛蓄满泪水,或许是真的哭累了,她仰起头来,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晌午的日光,灼得人眼睛生疼。

    让人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一年,夏棠棠十二岁,夏萱萱十岁。

    姐妹俩年龄相仿,平时上学一块,放学也一块。时而好得像一个人一样,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时而爆发第N次世界大战,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那天放学路上,因为萱萱玩闹推了棠棠一把,将她的膝盖摔破了皮,俩人吵了起来,闹了个红脸。

    父母都在厂里上班,那几天正赶上厂里赶订单,一天到晚两头见不到人影。

    原本两个姐妹说好了,放学棠棠跟萱萱去买明天萱萱参加合唱表演要穿的小白鞋,可棠棠正在气头上,拿着书包径直到房间里写作业去了。

    书包里还有早上妈妈给的买鞋钱,她希望萱萱可以服软,过来跟她低头道个歉。

    可萱萱偏没有。

    萱萱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不肯低头,还自言自语喋喋不休:“大不了我就不穿小白鞋了!老师问我就说家里不给买,反正挨骂也肯定轮不到我!”

    棠棠在俩人的卧室里,肚子里的火拱的老高,“哐当”一声甩上了房门。

    萱萱也不认怂,在客厅碎碎念半晌,后来自己也说累了,堵着气跑出了门。

    她出门遇见了宋阿姨。

    宋阿姨是两个多月前刚搬过来的邻居,就住在二楼他们家对门。平时碰到了,宋阿姨都会热络地跟他们家人打招呼,夸棠棠和萱萱漂亮,一来二去两家就熟稔了。宋阿姨还给他们家送过两次吃食,父母也礼貌地送过几次东西。

    宋阿姨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点怯怯懦懦的,待人也十分温和。

    棠棠和萱萱打心里都很喜欢宋阿姨。

    那天,萱萱自己跑出门去,恰好遇到从外面刚回来的宋阿姨。

    那天,棠棠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说了什么,隔着窗户,棠棠看到萱萱跟着宋阿姨一起朝外走。

    宋阿姨拦了一辆车,不是那种大街上的出租车,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萱萱好像有些犹豫,可宋阿姨不知说了什么,在她身后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进了那辆车。

    从那天起,棠棠再也没有见过萱萱。

    等到晚上,还不见萱萱回来,棠棠已然急了。终于等到爸爸妈妈回家,她说了萱萱跟宋阿姨出去的事,爸妈第一时间去敲了对门的门。

    没有人应。

    深更半夜,他们的拍门声震彻整栋楼。

    后来撬锁师傅来了,门终于开了。

    里面是空空如也的房子,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更别提人了。

    平时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爸爸,那一刻就像一栋被推倒的拆迁老楼,“轰”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和妈妈的哭声交叠在一起,成了那天棠棠挥之不去的记忆。

    爸爸脑出血,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是一侧身子偏瘫了。

    妈妈以泪洗面,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家照顾家里,还随时打探着萱萱的消息。

    不到一年的时间,爸爸整个人彻底瘫在床上,几乎动不了。

    妈妈便每天中午和晚上回家,照顾爸爸的吃喝拉撒。

    有一次,棠棠想帮妈妈换下爸爸刚拉完的垫布,却被妈妈哭着推开了,爸爸也在哼哼直叫,不肯让她近身。

    那是他的体面,作为爸爸的最后一点体面。

    没过多久,爸爸就不怎么吃东西了。

    十三岁那年,棠棠丢了妹妹,也没有了爸爸。

    妈妈精神状态也越来越糟,做工的时候总出错,纵使厂长再同情他们家里的遭遇,也只能磨开面子,给了妈妈三千块抚恤金。

    妈妈失业了。

    妈妈到处打听萱萱的下落,没有消息,晚上回到家就开始喝酒。

    后来萱萱才知道,妈妈整宿整宿地失眠,如果不靠酒精,她真的会睁眼到天明。

    可妈妈醉酒的时候很可怕。

    她会嚎啕大哭,不停地念着萱萱的名字,念叨着爸爸怎么就抛下她了,说好了以后有钱了就给她买金戒指。她有时候会对棠棠大打出手,质问她为什么那天不带妹妹去买鞋,不然萱萱也不会丢……

    从头到尾,棠棠都把头垂得低低的,任凭妈妈发泄打骂。

    直到妈妈打累了,骂累了,就开始抱着她嚎啕大哭,直到哭累了,才终于睡去。

    是啊,那天为什么要跟萱萱赌气?为什么拿着钱却不带她去买小白鞋?又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萱萱跟着宋阿姨走?棠棠也总是问自己。

    越问,心里越疼。

    心口像被撕了一个大窟窿。真疼。

    附近的邻居,有人说妈妈疯了,有人说妈妈应该是得了什么“郁郁症”,她听不懂,她也不敢问。

    有一天晚上,妈妈罕见地没有喝酒,还做了一桌子饭菜。有她最爱的红烧排骨,还有萱萱最喜欢的糖醋小排。

    妈妈往她碗里夹菜,一脸慈爱地望着她,一如当初一家四口时。

    她一面嚼着,一面掉下眼泪。

    “妈妈,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妈妈点点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好。”

    那天晚上,是她从六岁以后第一次和妈妈在一张床上睡觉。妈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她安心极了。

    那是自从萱萱丢了以后,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妈妈做好了早饭。吃过饭,妈妈又罕见地送她去上学。

    在校门口告别时,妈妈忽然对她说:“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记得去找舅舅。”

    她有点纳闷,可一想到妈妈可能是要出去找工作,就点头答应下来:“妈妈,我记住了。”

    妈妈站在门口,目送她进教学楼。

    她坐在教室的窗户旁,看到妈妈伫立在校门口的身影,久久不动。直至上课铃响了,她将注意力挪回到黑板上,再想起来时,才发现妈妈已经走了。

    那天下午,她回家时,只感觉邻里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转动钥匙,推开家门,却见舅舅竟然坐在家里。

    她有一丝诧异,礼貌地喊了一声“舅舅”。

    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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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掰着手指头,见舅舅跟前连一杯水都没有,便说去厨房给舅舅倒一杯水。

    妈妈不在厨房。

    她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她哆嗦着,又去了两个卧室和洗手间,妈妈依然不在。

    “棠棠,别找了。”舅舅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去,入眼是舅舅那张泪眼模糊的脸。

    十五岁那年,棠棠丢了妹妹,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妈妈。

    她去了另一个区,住进了舅舅家里。

    舅舅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实人,是个名副其实的耙耳朵,家里大事小情都听舅妈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能挣多少钱,家里四张嘴都快养不活了,又添一张嘴!”

    “你妹妹那点赔偿金够花几天呀,要我说啊,你赶紧把他们家的房子卖了吧……”

    舅妈整天围着舅舅絮絮叨叨,好像也并不怕她听见似的。

    舅舅只是憨憨笑笑,哄着舅妈别生气。第二天舅妈依旧会一碗水端平,让三个孩子去上学。

    可舅舅家的表姐和表哥却不肯跟她一起走,他们说她是克死了自己家人的扫把星,让她离自己家远点。

    有一天,她倒了两三个小时的公交,终于回到了自己家的老房子。

    一进门一股霉味。房子还保持着妈妈离开那天时的模样,桌椅上、柜子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妈妈爱干净,哪怕是爸爸瘫痪在床、她最忙的时候,家里也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所有的东西都井然有序。

    她在妈妈的床上睡了一觉,梦里,萱萱还在,爸爸还在,妈妈还在。她和萱萱在卧室写作业,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不一会,爸爸也推门回来了,跑到厨房门口跟妈妈分享今天遇到的喜闻乐事,厨房里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

    直到有人拍拍她——

    “棠棠,棠棠,快醒醒——”

    她一睁开眼,舅舅身披清晨的万丈霞光,出现在她眼前。

    她抱着舅舅呜呜地痛哭起来。

    那是在去了舅舅家以后,她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舅舅拍拍她:“棠棠,别哭了,跟舅舅回家。咱们等着警察叔叔早晚有一天把萱萱送回来,好不好?”

    她已经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舅舅还拿她当个孩子哄。幼稚。

    可她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听到舅妈的冷言冷语,虽然表姐表哥依然跟她保持距离。

    每个月,她都会跑两趟派出所,问有萱萱的消息了没有。

    时间久了,派出所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了。

    可并不妨碍没有好消息。

    后来派出所的叔叔阿姨说:“小姑娘,我们有你舅舅的联系方式,有消息一定会告诉你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下回依旧去。

    头铁得就像个顽固的榆木疙瘩。

    直到有一天,她在放学的路上,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时,入目是一张熟到不能再熟的脸。

    那张脸,哪怕进了棺材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是宋阿姨。

    此时的棠棠和五年前相比,早已褪去了婴儿肥,整个人抽了条一般,瘦得像林黛玉一样弱柳扶风,和当年判若两人。

    她想报警,可身边没有电话,又怕“宋阿姨”再跑掉。

    表姐和表哥更是甩下她早早走了,也指望不上。

    她一咬牙,偷偷尾随“宋阿姨”,看看她现在在哪落脚。

    “宋阿姨”大概住的远,七拐八拐,不一会就拐进了一个胡同里。

    她壮着胆子,尾随到胡同里。

    在下一个转角,刚一转弯时,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她一抬眼,是“宋阿姨”!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露了马脚!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挣扎着要从“宋阿姨”手里挣脱出去,却觉脖子后忽然一痛。没过多一会,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抽走了意识,再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历经几次辗转,她也不知道身上又挨了几针。

    后来,她和“宋阿姨”一起坐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