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推门走进来。
“你们俩、快、快跟我上车!”
林半见状,忙从炕上下来,跟着便往外走。
走出大门,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和村里大多数的露天拉货三轮不一样,这辆是带棚的,跟城里接送孙子的老年代步车差不多。
林半拉开后拉门,车子后面一排坐两人刚刚合适,前面驾驶位是三轮车的扶手,也就一个人的空间。
刚拉开驾驶室的门,朱老师像想起了什么,一把又把门关上。
“你们先上车,稍微等我一下。”
说罢,整个人便小跑着回了屋子,片刻后又小跑回来,身上多了一个挎包。
朱老师这才走进驾驶室,一拧钥匙,三下五除二启动了车子。
林半心里无比感激,老师为了她专门去借了一辆车子,还是带棚的,大概率是担心路上再被找她的人发现。
“老师,您还真厉害,这都能借来。”
“也是巧了,他们家农忙结束后,经常会到镇里跑车,有时候遇上下雪天骑不了车,我就坐他们的车去镇小学。车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拿来借着用用。”
两个人南来北往闲聊半天,万文韬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点想睡觉。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朱老师低声喝道:“快趴下!”
紧接着,车子忽然停了。
“唉哟,朱老师啊,这是干啥去呀?”一个男声传来。
朱老师摇下车窗:“去镇上去啊,你们在这干啥呢?”
“哦,没啥大事。”那人的声音渐渐靠近,“朱老师今天没骑自行车呀?”
朱老师笑笑道:“我那破车又坏了,还愁着怎么修呢。唉哟,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去学校,等回头说啊!”
“朱老师,你车后面拉的这是??”
那人的声音从前面朱老师的左边车窗传过来,声音近到林半感觉仿佛他的脑袋就在头顶上。
一刹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朱老师一愣:“啊?”随即才反应过来,“没拉什么呀?估计是老张放在里面的杂货件吧,我这着急出门也没功夫收拾……”
那人显然没有这么好糊弄:“朱老师,不瞒你说,村里有人不见了,我们在找人呢……”
朱老师顿时声音一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说是我把人给你们弄走了?”
那人的声音马上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师……”
“别叫我老师,我可高攀不起你这样的学生,你就当我没教过你!”
那人也心下一横:“朱老师,不管你今天认不认我这个学生,今天这个车我都要查一下,不然实在不能放行,对不住了。”
朱老师把车拧熄火,连车钥匙都没拔,紧接着只听“哐”的一声,朱老师下车了。
“行行行,现在都长能耐了是吧,行,你不是愿意查吗?你先看看我长得像不像你们找的那个人?”她指着对面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你上学的时候朝低年级的小孩收保护费,你爸差点打死你,我当初就不该上门给你说情。现在你站在这都是我的错,怪我没教育好你,不然也不至于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朱老师越说越激动,情绪上头时,还忍不住拍对面两巴掌,那人也只是不吭声也不敢动弹。
“怎么了这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即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林半还是不禁头皮一紧,立马就分辨出来了。
这是胡老三——也就是那个胖脑袋的声音。
“三哥,朱老师她……”
朱老师拦过了他的话头:“学校有事,我着急去镇里,这孩子非说我藏人了,要让我接受检查。”她不由得冷笑一声,“真是看不出来,都有出息了,现在越来越威风了。”
啪——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一个巴掌重重扇在那人的脑袋上。
“怎么跟朱老师说话的?!”胡老三好声好气地说,“朱老师,都是他不懂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朱老师这才稍微消了气:“但凡他如果有你半分的为人啊,我也不会生气,真是的,我可真是白教这孩子了!”
“朱老师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快消消气……愣着干啥?赶紧给老师道歉!”
朱老师语气这才和缓了些:“你看看,这才像话嘛!非要一上来就好像我是逃犯似的!行了行了,要查车你们就赶紧查吧,我还赶时间呢,唉呀让他耽误的,这都恐怕要迟到了!”
胡老三眼睛往车里瞟了一眼,座位上空空如也,随即和悦道:“哎呀,朱老师的车有什么可查的,您可赶紧走吧,就别在这耽误您的时间了,路上可得慢点啊!”
朱老师一戳刚才那男人的脑门:“这些好的你倒是多学学!”
说罢,在胡老三含笑的目光中,朱老师拉开车门上了车,一拧钥匙启动了电动三轮。
紧接着,村口拦路的木桩被人挪开,朱老师一拧电门,车子晃晃荡荡开了过去。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车子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才听到朱老师道:“赶紧起来吧。”
林半吃力地扒着前面的座椅靠背,这才终于坐起来。
在林半下面的万文韬却没那么幸运了,本身车里的空间就不富裕,在听到朱老师一声令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趴到了前后排座椅之间的空地上,紧接着林半就压上他本就单薄的脊梁,又用后排座椅上的坐垫帘子将俩人盖住。
半晌,万文韬才从地上爬起来。
“雾草,姐,以后你少吃点吧……我快成煎饼了……”
林半白了他一眼:“小伙子,只能说明你太弱,还得练!”
万文韬恨不得立马蹦起来:“我以前可是我们学校的长跑冠军!”
“以前?小学啊?”
“姐你看不起谁呢,我说的是大学,全校三千米长跑冠军!”
林半一脸嫌弃,忽然想起来这么久以来,除了他叫万文韬,来找女朋友,剩下关于他的几乎一无所知。
她不由得好奇起来:“对了,你多大了?大学在哪念的?”
万文韬似乎没想到林半会突然问这些,不由得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姐你问这个干嘛,要给我找对象啊?我已经心有所属了,你别惦记了……”
“切,这说不出来?我一猜你就是吹牛!”
万文韬一急:“谁吹牛啊!我……我二十五了,在我们家那边读了个大专,说出来名也没几个人知道……”
都二十五了,是个恋爱脑,还是那种很好骗的那种。
林半在心里不由得扼腕叹息。
正在这时,在前面一直沉默开车的朱老师开口了:“你们怎么会惹上胡老三?”
林半
只觉娓娓道来太复杂,索性三言两语说结论:“我们想救走他们在找的那个女孩,被他们发现了。”
朱老师的声音里顿时夹杂着几分忧虑:“那你们赶紧走吧,越快越好,以后尽量就不要回来了。”
林半听得出朱老师话里有话,索性直白问道:“老师,这个胡老三是个什么人物?”
朱老师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保持沉默。就在林半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只听朱老师缓缓道:“他是这几个村子里的地头蛇,得罪了他的,基本上都出事了,不是家里的地遭了殃,就是断胳膊断腿进了医院。总之,这个人能离多远离多远。”
林半想起刚才胡老三对朱老师格外客气,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有孩子吗?”
朱老师点点头:“有个儿子,在上三年级,学习有点吃力,他想让孩子过段时间来我这补课呢。”
林半顿时明白了胡老三客气的缘由。
与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打交道,到底还是风险重重。林半猜测朱老师很可能会拒绝。
但刚刚胡老三卖了朱老师一个人情,显然朱老师要还回去,而给那个孩子补课,几乎就成了两人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
林半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为了她,朱老师各种奔波,最后还要搭人情给胡老三。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找朱老师,又为什么向她开口。
“朱老师,谢谢你。”
朱老师不由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蛮不在乎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跟我还这么客套!看到你走出去了,有出息了,我就知足了。”
林半低低应一声。
窗外,路两旁各站着一排挺拔的白杨,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偶尔能看到人在田里忙活,为一家的吃食奔忙。
农田绵延至远处,层层山峦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将农田连带着附近的村落包裹其中。
从这里走出去,又谈何容易。
“朱老师,你……不出去吗?”
朱老师笑笑:“傻孩子,我在这教书教的好好的,出去干什么呀。等着以后什么时候闺女需要了,我再去给看孩子去吧。”
林半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这话的确没过脑子。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
这时,不远处,“潭洼村”的村碑大喇喇地出现在眼前。
“老师,在这停吧。”
朱老师诧异道:“怎么了?不进去?”
“现在这附近没有人,我和文韬在这下车自己走回去。”林半向前方望了望,“老师,保险起见,你还是要跑一趟镇上,免得让人起疑。”
朱老师也意识到林半在替自己着想,也不再坚持,她随即在路边停下了车。
万文韬一开车门,像从笼子里刚释放进大自然的野猴,“嗖”地从车里蹿了出去。
林半也打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便听到朱老师道:“畔畔,你等一下。”
林半收回脚,重新坐回到座位上,随手带上了门。
朱老师向外环顾一周,手伸进挎包里,在里面摸出东西,回头递到林半手上。
林半一看,是一只旧手机,样式一看就是好多年前便宜的杂牌机。
“老师,这是……”
“这是凡西回家之前交到我手上的,她说,她哥在找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