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一到,院门陡然被人从外面破开,夜风卷着晨露闯进来,案上来不及镇好的宣纸稀里哗啦地四处逃散。

    阮析正对镜簪发,听见响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

    “王爷这是怎么……”

    她笑着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腰间时,笑容便僵住了。

    那柄剑,她怎会不认得。那个落水的夜里,剑鞘上的暗纹也是这样在冷月下泛着幽光。

    阮析只觉得后颈一凉,不做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碗汤也许是难喝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到提头谢罪的地步吧?

    她权衡了一下,飞快提起妆匣,默不作声地坐到他面前。

    谢清辞解下佩剑,“啪”地一声拍在案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像是等着她先开口。

    阮析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笑:“王爷这是……刚练剑回来?”

    “是啊。”谢清辞凉凉道:“想杀的人晚上见不着,只好先熟悉熟悉剑法。”

    “呵、呵呵……”阮析干笑两声,决定结束这场危险的对话,“王爷,我们先遮眼圈吧。”

    谢清辞闭上眼,只是嘴还没停:“你昨晚煮的什么汤。”

    “滋补的汤药,看王爷近日劳神,还要费心指导我练字,我心中过意不去,特地炖了给王爷补身子。”

    谢清辞没再说话。

    先不论那汤好不好喝,这样的关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府医熬药,是每日差事;高僧问诊,是研习病症。人人都在治他的病,无人问他这个人。

    以前阮析也不闻不问,整日里不见人影。

    至于他的生母,她大约从来不关心他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下去:“你貌似很为我着想。”

    阮析用手将他的脸托高了些,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毕竟你是我夫君。”

    谢清辞喉结微动。

    他厌恶别人插手他的事,那晚山顶上不合时宜地袒露心扉,已是意外。他擅长与人保持距离,习惯将一段关系的距离掌控都把握在自己手里。

    然而不知不觉间,阮析逐渐打破了一些原则。

    他不适应,或说不知道是好是坏。

    谢清辞沉默得太久,阮析干脆直接问:“那王爷以后是不需要这种关心吗?”

    “不是。”

    “那你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不高兴?”

    “哦。”阮析沉吟一下:“那下次不煮这么苦的了,给你煮糖水。”

    谢清辞额角一跳,“闭嘴,化你的妆。”

    “哦。”

    真是个没耐心的男人。

    这会儿,阮析顺势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问了出来:“王爷,您知道皇上喜欢怎样的女子吗?”

    谢清辞蓦然睁眼,阮析手里的刷子险些戳下去,吓得她连忙拿开。

    谢清辞冷冷地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阮析被他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是沈相家的嫡女托我来打听的。”

    谢清辞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不冷不热:“那便今日带你进宫,你大可自己去问皇上。”

    “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沈家何时找上你的?”

    阮析便三言两语将沈魏兰同他说了。

    谢清辞道:“皇帝年少时喜欢过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嫁入宁国公府,没多久便香消玉殒。”

    “再后来,有人寻了个极像她的女子献入宫中,陛下见了勃然大怒,当即将那女子赶了去。此后,再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阮析听完,心底浮上一计。

    谢清辞出言提醒:“你若要兵行险棋,当心她的性命。”

    “哪有这么莽撞。”阮析道:“沈相自会护着她。沈相是保皇派中坚,陛下如今羽翼未丰,总不会动沈家的人。”

    谢清辞挑眉:“这些朝堂门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品妆宴。”阮析放下刷子,翻着妆匣:“王爷当我之前只是去做戏?夫人们凑在一处,什么消息都漏出来了。往后这品妆宴,我得多办几场。”

    “小聪明。”谢清辞淡声道:“别把自己玩进去。”

    阮析撇了撇嘴,伸手轻轻扶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

    他微微一僵,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动,快好了。”

    她指尖温热,贴着他的下颌,像一块暖玉烙在皮肤上,似有若无的甜香又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谢清辞绷紧下颌,重新闭了眼。

    可一闭上眼,其余感观便似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眼尾,清浅的呼吸拂在他额前,痒意顺着皮肤往下爬,钻进领口,沿着脊骨一路蹿下去,心尖都跟着发麻。

    他忍不住抬眼。

    她的唇近在咫尺。

    她正专注地描着最后几笔,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润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又轻轻抿上,露出一点贝齿的边。

    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轻轻扑在他的唇上。

    谢清辞猛地闭上眼,耳尖悄悄烧起来。

    “眼睛不舒服吗?”阮析奇怪地问。

    “怎么今日化得这么久?”他声音有些发紧,别开脸打断她,“罢了,就这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往外走。步履匆匆,连那把长剑都忘了拿,也忘了自己方才究竟是为何气冲冲地闯进来的。

    阮析用过朝食,便让人往宰相府递了帖子,约沈魏兰午后在

    晚香阁相见。

    沈魏兰到得早,阮析进去时,桌边已倒好茶。

    “陛下有一少时心仪的女子。”阮析坐下便道:“如今,无人敢提及,我可以将你化成她的模样,借她的神韵,让陛下厌你。”

    “只不过这法子,到底伤圣颜。”阮析看着她:“从前那位女子只是被逐出宫,如今再仿,吉凶难料。你若觉得不妥,我们再想别的。”

    “不必了。宫宴上爹爹在,总不会让我出事的。”

    她垂下眼,茶盏里的热气氤氲着:“周郎也在,我不想故意搞砸,落了下乘。”

    见她心意已决,阮析便点头应下:“那请姑娘寻一张她的画像,送到王府,到时候对着画像化。”

    临别时,沈魏兰握住她的手。

    “先前京中流言太多,我原也信过积分。今日才知,是我眼拙。”

    沈魏兰说着,眼圈微微红了,“这桩事,我找过许多人,能求的我都求过了,可她们不是不敢沾手,便是寻着由头躲得远远的,若不是您,我大约真就只能认命入宫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知王妃做这些,未必图我什么,可魏兰不是那等薄情之人,若将来有能报答的一日,定不推辞。”

    阮析张口想劝,她却察觉失态,先一步松了手,仓促地行了个礼,转身上了马车。

    沈魏兰前脚刚走,王掌柜后脚便搓着手从后堂钻出来,“王妃,您那个试妆间的主意,当真是绝了!新盘的铺子隔出一半来给客人们试妆,凡是坐下来试过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掏了银子。”

    他朝外间努了努嘴,“这几日新客翻着番地涨,好些人就是冲着这‘免费试妆’来的,您说怪不怪,分明是不要钱的买卖,反倒赚得比从前还多。”

    阮析笑了笑,找掌柜的要了账本略略翻过一遍,见客源已经稳了,便与掌柜商议,将之前提过的抽盲盒推出来。两人就下月积分抽盲盒的选品斟酌片刻,定下几样主推的,才起身离开。

    如今铺子逐渐步上正轨,经营上的问题不需她过多操心,她可以专心谋划铺子往后的发展,他们的合作倒也是合适。

    时辰还早,马车便停在东市口等着。阮析不急着回府,索性沿着街一路慢慢逛。

    行至最热闹的中段,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

    是桃临。

    这丫头仗着太后的势,越来越不服管,整日寻着由头出府,连王府的差事都敷衍了事。

    阮析本想跟上,脚步刚动,却瞥见她身侧跟着个带着帷帽的人。

    那人头戴帷帽,通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节手腕。

    这身形,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已行至一辆青布马车旁,先后钻了进去,车帘一放,彻底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