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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试探与博弈的边界。

    那一页手札上的字多少缺胳膊少腿,显出沈明微本人不一样的气质,字体极为随性洒脱,连笔颇多,没有大家之神,却也不失形美。

    大抵内容也能看懂,里头记录了他与弃奴出现和消失的时间地点和具体发生何事,条理清晰。

    萧容与眼眸微眯:“令尊竟会教一个痴傻女儿习字么?”

    他没忘记先前沈明微为了说服给他治病时天方夜谭的说法。

    一个十几岁的痴傻农女有个识字却没有功名的书生爹,是摔了一跤便能识文断字,还信口开河帮他治病。

    可沈明微却一次次颠覆他的认知,他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拿出母亲的令牌试探,却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沈明微执笔的手一顿,也不气,轻声道:“你若是不信,就当我是上了趟山被山神点化,开了灵窍,又得山神指示来人间就是为了治好你。”

    “又或者我是白蛇化身,为报你上一世的恩情而来。乃是如此,才能解释我们之间的种种巧合。”

    “胡言乱语。”萧容与见她搁了笔,便伸手将那手札拿过来,“这些字怎缺胳膊少腿?”

    “此乃天书字!你是凡人看不懂正常。”

    沈明微还没写完,想去夺,那近来咫尺的手札瞬间被抬高,她才不会幼稚地做一来一回争夺的姿态,干脆坐着不动。

    萧容与将她写了的几页翻完,看着她。

    “沈明微,你究竟是谁,从哪来?”

    他低头俯视,宽大的手掌压在手札上,语气低沉,目光透出危险的逼视,如同锁住猎物的猛兽眼神,压迫感十足,好像能将一切看穿。

    沈明微下意识撇开眼,像是躲开某种直击本质的窥探,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我从牛花村来,村里人都叫我沈大丫。”

    话音刚落,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少女侧着脸不看他一副抗拒的样子,萧容与微微勾起嘴角轻笑:“哼,你不是也没关系,我又不会将你当做妖女烤了。”

    他直起身将书还给她,负手出了房门。

    萧容与说这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很日常的玩笑,沈明微却听得心中一毛,随即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她跟着人到了灶房,回怼道:“要烤也是先把你烤了,你看起来更像妖男。”

    萧容与正蹲下身抽灶台的柴,闻言一顿,抬头看她:“很好,你不怕我了。”

    沈明微本平直的嘴角两边往下压了压,态度示意明显。

    她很严肃。

    萧容与的嘴角却上扬了弧度,却语气冷淡命令道:“把锅盖打开。”

    已到了吃朝食的点,沈明微也不计较他的语气。

    锅盖打开,白乎的蒸气滚起,冲了她一脸。

    随即一股米麦蒸腾的飘香溢出,待白雾散尽,隔水的竹箅子上躺着五六只黄色的粗粮馒头,个头不大,却已经甜香四溢。

    原来萧容与早早起来将这些蒸上了。

    沈明微肚子如期打鼓,转头看萧容与,得到示意,伸手去够那竹箅子欲整盘拿出,不料刚出锅的烫得很。

    她“嗷”了一嗓子,猛然抽回爪子:“好烫好烫!”

    萧容与轻笑嘲讽:“天女也会怕烫?”

    沈明微抬起头看他,萧容与顿时收了声。

    眼前尚不足他肩高的小丫头捧着手看他,眼眶微红,其中含着泫然欲滴的泪,如怨如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在控诉。

    萧容与止住笑意,从缸里舀出满满一盆冷水,眉宇微压:“手拿出来。”

    沈明微将手伸出,被一把抓住摁进水里,冰冷的水舒缓了指尖的刺痛。

    “泡着,真伤着等会再拿烫伤的药敷上。”

    萧容与松了手,起身将锅中的馒头夹起放到盘中,又端了出去。

    沈明微沉默,指尖在水中轻轻滑动,目光追随青年的背影,直到人转过头又垂下眼,若有所思。

    萧容与对简体字没反应。

    她方才可以没有用大靖朝的官字,用的简体,便是想试探萧容与认不认识,很明显,他对这个字没反应。

    沈明微自认为,作为现代人的习惯不刻意改变,还是改变不了用简体字的习惯。

    所以究竟是另一个穿越者不用简体,还是萧容与和那个人并不熟呢?

    或许,未来萧容与对她没有威胁的时候,她能坦然地问这件事,这样防备着一个人和试探实在太累了。

    -

    用朝食后,沈明微便按照计划搭着村里村民的驴车前往城里,她要去周庄的书舍问问抄书的营生她能不能做。

    才出了村,后头远远坠着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还在大喊停车。

    “伯伯,后头还有人。”

    沈明微忙让赶驴车的张家伯伯停下车,等看到人走近,才看清那是李二婶。

    李二婶深一脚浅一脚奔过来,脸上布满焦急之色,沈明微赶忙想扶她上来,李二婶连连摆手。

    傍边也要进城的同村妇人便道:“小谷娘,你别着急,慢点说。”

    李二婶这才将气喘匀说:“小谷……小谷他被狗咬了,要进城就医,张家的等一下,小谷爹在后头……”

    “哎哟,怎么就被狗咬了!”车上的妇人大呼。

    李二婶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和以往一样,小谷出门玩。

    今早小谷早早就跑出去玩了,她没当回事,等做完饭见有孩童来家里,独不见小谷人,细问之后,那孩子才支支吾吾说小谷被狗咬了。

    她忙去找人,找到村口便见着小谷躺在地上哭,大腿上血流不止,李二婶当时就快被吓哭了,忙喊来丈夫想去城里看大夫。

    村里距离城里十几里地,进城没有车可是要走好久,听说今张家的早有车进城,她这才着急赶过来。

    李二婶说完这事,小谷爹也将小谷抱过来,车上的几人纷纷让出位置。

    小谷伏在阿爹的怀里,腿上已经用布绑好止了血,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想来已经哭了很久,哭声无力有嘶哑,车上的人见了无不可怜。

    几人驾着驴车赶往城里,李二婶一会儿看小谷一会儿眺望前头,扶着胸口脸色发白,几声干呕又忍下去。

    “二婶,别担心,小谷会没事的。”沈明微伸手抚上李二婶紧攥的手安慰。

    她不擅外伤,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却可以和李二婶说说话,免得李二婶太心焦生理性紧张。

    李二婶点点头:“真是冤孽,我赶过去的时候,小谷一个人躺在地上,也不知是谁家的狗!你说怎么就被咬了呢!”

    一旁的小谷爹听到这话白了一眼:“连

    个孩子都看不住,真不知道要你什么用!”

    车上的妇人听不下去就说:“小谷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谁家孩子不是满地跑,还能把他腿绑了不成?”

    “我的错,是我的错!”

    李二婶却懊悔得直拍大腿:“都是我的错,我早应该和小谷说别去惹那些狗玩,哪知这孩子就是不听我的,我没看好他!”

    眼看李二婶自责到崩溃,沈明微将她的手拉住,温声道:“二婶,不是你的错,小孩子总是很难看住的,我们马上就进城了,先让大夫看,好吗?”

    “小谷会没事的。”

    沈明微朝她坚定点了点头,李二婶抬起头,已是泪眼婆娑。

    “丫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出事我就不活了。”李二婶挨在沈明微身边,眼睛盯着小谷不放。

    她可怜的孩子,她生了三女二子,三个女儿顺利长成嫁了人,前头大儿子十一岁时去外头不知道吃什么脏东西,回来就上吐下泻怎么也治不好死了。

    她还记得那个大儿子慢慢在她的怀里变冷,难道现在这个孩子有要没了吗?

    沈明微轻拍着李二婶的背安抚。

    驴车载着他们使向城里,赶车的大伯先停在医馆门口,李二婶一家忙将孩子带进医馆。

    赶车的大伯道:“要是今天赶回去,就午后申时在城门口聚集,到时一块回去。”

    说罢,众人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明微和他们分开后便走进湖阳县最大的周氏书舍,里头掌柜正伏案看账本。

    “掌柜,周庄老板在么?”

    掌柜抬起头:“老板进郡里了,姑娘有何事?”

    “我想问你们这边还收抄书先生么?”

    “有的是有,姑娘,是帮谁问?”掌柜打量沈明微的穿着,不像是那家读书人的家眷。

    “我来做。”

    掌柜闻此言大惊,随即拊掌笑道:“姑娘你是在说笑么?”

    “掌柜我可以写字给你看。”沈明微正色抬起下颌。

    那掌柜戏谑地摇摇头。

    ……

    最终,沈明微带着新书册出了周氏书舍,她压了弃奴给她半贯钱,等抄好了再回来拿雇金。

    这个时代识字的就少,更何况是女子,而且只有贵族才会刻意教女子识字。

    掌柜听说这抄书是她来做,便想将她赶出来,好在她及时提出沈爹沈清怀的名字。

    因着周庄老板和沈情怀的关系,又见她笔法成熟抄下一页书无一错漏,掌柜这才信服愿意给她机会试试。

    庆幸她从前因兴趣学过用毛笔,这几日勤奋翻沈爹留下的抄本苦练隶书字体。

    达成目的,沈明微在集市上逛到申时才到城门口与村里人集合。

    李二婶一家已经坐在驴车上了,小谷恬静躺在李二婶怀里睡,腿上的伤口也已经重新包扎,靠近了散发出一股药草味。

    李二婶面上放松了很多,便知道小谷没什么事了。

    “二婶,小谷怎么样了?”沈明微摸了摸小谷的小脑袋。

    “丫头,你回来了。”李二婶道,“大夫给处理了伤口,又开了几服药,应当没大碍了。”

    “那就好。”

    待到村里人差不多回来,一行人便驾乘驴车回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