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微随即斩金截铁回答:“不会!”
弃奴就在床边,她朝床下伸出手:“弃奴,你把手给我。”
床下的小鼓包动了动,顺从地探出一只手,沈明微看着模糊的黑影将弃奴的手抓住。
黑夜中,两只从床上下探出的手交握,交换彼此的温度。
弃奴的手比她的大长一圈,平日里见着觉得指节很长,力量感十足,但真正接触到他掌心微微的粗粝,放松时是薄茧裹着指骨的硬软。
“弃奴,你感觉到我在触摸你吗?”沈明微半张脸趴在床边询问。
弃奴早被她抓住手的那一刻就呆若木鸡,不知为何动也不敢动,任由沈明微握着,这时听见她轻柔的嗓音响起,仿佛两人共枕一席。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弃奴你说过我是你选择的亲人,那你也是我选择的亲人,我希望我们能够更加了解彼此,我更不愿你为此困扰。”
“你有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沈明微的声调舒缓,像是包容万物的江流柔韧而充满力量。
弃奴心里那点恐惧被冲刷得所剩无几,感受掌心那只小手动了动,像是两人的心靠得更近了些。
弃奴的手轻轻颤抖却并未放开她的手,沈明微觉得有机会循循善诱。
“弃奴,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其实我之前有点笨,应该也听过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个傻子。”
“但是那天我摔下山崖,醒过来便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知道了很多事情,这时候我也很害怕,我怕人们说我是精怪变的。”
“弃奴,你觉得我是精怪变的吗?”
沈明微轻轻问完,感觉握着她的手明显一紧,她眨了眨眼。
“不是。”
弃奴几乎急声驳斥,小鼓包被掀开,沈明微靠着透过月光隐约看见他如峰峦挺起的鼻梁,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碰撞。
即使都看不清彼此却能想象到。
沈明微笑弯了眼:“对,弃奴觉得我不是,我自然也不会觉得弃奴是,我不会做让你消失的事,我更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日后你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沈明微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都打在弃奴的心里,像硬要从中凿出酸涩的泉。
弃奴捧着那只手颤抖地比原先更剧烈,却不敢紧握,他只好猛然松开,将手缩回被窝中。
沈明微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迷茫。
半晌后,弃奴闷闷的声音却响起来:“明微,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小鼓包发出这句话后不再说什么。
沈明微释然笑着回过身,将两手枕在脑袋下,望着黑乎乎的帐顶,侧耳听着夜里秋蝉稀疏鸣叫,逐渐闭上眼。
翌日一早用完朝食,弃奴就提着斧头去上山伐木。
沈明微看着干净整洁的院落竟然连活都没得干,弃奴把家里的一切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她还没来得及插手,活就□□完。
她索性继续当起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代废材,拉来躺椅在院子里吹风。
“姐姐!姐姐!”
沈明微睁开眼,小谷顶着他的朝天辫正趴在篱笆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往里瞧,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同伴。
她打了声招呼:“小谷。”
一群顽童看到她真的回应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片刻又被路过的家犬吸引,追着狗玩耍去了。
沈明微眯起眼感受此时的恬静。
又过了几日,弃奴将砍伐来的木头和老竹在旧屋另一侧建起沈明微的寝室。
期间,弃奴在院中修木头和建房的动静太大惹得乡里人的留意。
现下村里人都知道两人分房而居,传出些人犯嘀咕的闲言碎语,好在他们二人不都是很在意这些议论。
沈明微在这几日里也逐渐知道了弃奴的营生。
弃奴家中是没有耕地种的,以前弃奴爹娘在时,去给人当雇农为生。弃奴两年多前回来,便是以狩猎为生,时常猎得山珍拿去城里卖,一个人或者倒也不算拮据。
其中有些是李二婶同她闲谈时讲的。
“弃奴啊,小时候是个小黑碳,长得可没有现在这般俊朗,哎哟,从前人憎狗嫌的调皮呢,人都说女大十八变,看来男大也十八变。”
当时李二婶在院中喂鸡,瞧见沈明微在院子中,两人不由得攀谈以来,自然不由就聊到弃奴身上。
沈明微原本还以为弃奴就是从家里跑出来找到这个村落住下,弃奴的身份是凭空捏造的,没想到原本世上就真有此人。
弃奴好像真的不靠自己背后家族,纯靠自己狩猎为生。
沈明微整理着刚知道的信息,脑海中已有猜想:
规则森严的世家公子,因身患怪病被误以为是鬼附身,被家族驱逐流落江湖,偶遇救下濒死少年,冒名顶替隐居乡里。
沈明微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不过不管弃奴真像她想得那样,她都是想将他治好。
想着这件事,沈明微放下手中的抄本。
日前她回了一趟原主家将这些抄本拿回来,原主家早已被王耕一家扫荡一空,但沈爹几本抄本还好好地放在柜中。
王耕公堂上提供的抄本证据就是从这里拿的,只是余下的几本却没有拿走。
书籍对王耕来说是无用之物,对现在的沈明微而言却是无价之宝,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知识体系的窗口,也可以是日后赖以生存的手段。
她翻阅其中一本游记细读,讲的是一个游客游历四方的手札,记录了一些各地的海湖山川。
虽看着隶书有些不太适应,好在这个时代不是什么甲骨文小篆,看起来学起来也不太费劲。
与此同时,弃奴将新做好的桌椅放进新屋,又探出头道:“明微,你今晚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沈明微当即放下书走进新房,房门是用竹子制的,里头床榻桌案一应俱全,新屋的味道未散,还有一股木质香气。
“弃奴谢谢你呀!”沈明微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这段时日看着弃奴忙里忙外帮她建这座新屋,沈明微最多递了个扳手。
弃奴扬起笑:“明微,我们之间不用谢。”
少女在他亲手建起的新屋四处打量,如同一只花蝶在他的
领地中留驻,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如果她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只陪我一个人。’
心中的这个念头倏忽在心底划过,令他眉头一皱。
他从前从未有这种阴暗的心思,他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可如今对明微却总有这种不顾她的意志带着恶意的念头。
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死死勒住。
沈明微扭过头,站在门边的青年正垂眸蹙眉,像是遇到什么非常想不通的事情。
“弃奴?”沈明微靠近他询问,“怎么了?”
弃奴抬起头,目光又变得纯澈无比:“没什么。”
他不能将这坏心思说给明微听,说不定明微会厌烦她。
“弃奴,你有什么情况要记得告诉我好吗?”沈明微有点担忧。
弃奴人格几乎占据大部分时间,虽然弃奴对她很好,但却不太相信她的说法,有些讳疾忌医。
弃奴乖顺地点了点头。
沈明微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弃奴还会“阳奉阴违”,不愧是同一个人,各有各的难搞。
她眼下却只能等待时机慢慢改变弃奴想法。
新屋建成,弃奴欢欢喜喜地将沈明微的衣物被子放进新屋,从今夜起她便和弃奴分房睡了。
当天夜里,沈明微轻嗅着新屋的木香毫无睡意,从前她被人羡慕的睡眠状态好像真的消失了,没有弃奴在身边还很不适应。
沈明微静静望着帐顶,想着过几天寻些日子进县里问问书舍老板周庄,她也接点抄书的营生。
以后和弃奴分开,她也总得有一技之长活下去才行。
夜色沉静,外头虫鸣白噪,偶尔几声犬吠显得极为突兀。
沈明微正在生存焦虑,忽然却听到几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外头的院中紧接着传来几声脚步声,她心中一悚,正心里疑惑是弃奴起夜,又想起先前和弃奴同住一屋时,他是从不起夜的。
当初她在原主家时也被这样惊过,第二天发现是弃奴送糕点,那时松了一口气。现在依然对夜晚听到院外异样的声音感到毛毛的。
沈明微竖起耳朵去听,那院中之人脚步声依然在,片刻隔壁房门轻敲几下,下一刻被轻轻打开。
那是弃奴的房间。
难道真是弃奴起夜?
她现在真的有点风声鹤唳,一听到什么动静就紧张得不行。
沈明微正欲舒一口气,却陡然听到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在反复用气声低唤。
不是弃奴的声音!
她的房间与弃奴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这种木质的墙并不隔音,弃奴在那边翻身,她都能听到,更何况这是说话的声音。
沈明微听着那动静估摸着是贼,便小心翼翼下了床,走近墙边。
隔壁传来几声稀稀疏疏的动静,好像有人翻身而起,紧接着急而快的摩擦碰撞声响起,像两个人在空手缠斗,又刻意不发出声音。
忽然一阵闷哼传来。
沈明微立马顾不得什么,随手抓住桌上熄灭的烛台打开房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