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是新上任的知县,沈明微陈述前情,此案涉及原知县人口贩卖案,王耕一家被暂时收押调查。
大靖律论罪审判,拐卖良家子最高可判处绞刑,最低也会被没收田产,判处十年服役。
王耕一家被吓得魂不附体,直把头磕破,想求知县从轻发落饶他们一命。
张杏娘还想哭着想来攀扯沈明微,好在被弃奴推开。
见哭求沈明微无果之后,她便开始极尽恶毒的咒骂。
王耕爹向来沉默寡言唯唯诺诺,此时见万事已成定局,竟然高呼都是因妻儿的撺掇他才误入歧途,只想请求知县饶他一命。
公堂上三人哭得震天响,知县喊了几遍肃静,那几人像是失了智一般充耳不闻。
新知县方而立之年,威严不足却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即把这三个当堂喧哗的人拖下去痛打十大板,又让衙役将他们拖下去大狱关押。
沈明微心情沉重看着眼前这场终于演到结局的闹剧,走出县衙时,只觉得一身轻松。
“弃奴,谢谢你。”
沈明微望向身边身着靛蓝布衣却容貌俊朗的男子。
如果不是有弃奴如此舍身相助,如果不是还有弃奴的背景,她恐怕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
其实她不比原主沈大丫强大多少,只是前二十年生在适合她的时代。
流金般的日阳散在男子浅黑的眼底,连着随风的额发映出一道琥珀虹光,极为赤诚纯良。
“明微,希望你开心。”他扬起笑容,毫无保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沈明微亦勾起嘴角浅笑,内心却依然被这一幕震撼不已:他一定是天使!
此事终了,二人翌日雇了赶驴车的回石里村,到了石里村时正值傍晚。
村口的大榕树下聚集着几个农忙回来的妇人,几只放养的黄黑狗奔跑嬉戏,追着狗尾巴转圈圈,竖起的三角狗耳听到动静,警惕动了动。
“吁——”车夫拉紧缰绳停下,弃奴先一步跳下车,顺手就将沈明微扶下车。
那几只狗奔过来吠叫,大榕树下的几位闲谈的妇人自然听到动静,纷纷朝他们望过来。
走过来的人是李二婶,那微红的圆脸上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弧,笑着跑过来:“回来了?”
沈明微朝她笑了笑:“李二婶。”
“回来好,在家好,还是老天开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李二婶道。
王耕一家第二次被召进城中问审时,村中的猜测和议论就没断过,如今沈明微他们回来一切便都明了。
定是那王耕家那一窝财狼被一锅端了,皆大欢喜。
榕树下那些妇人自然也围了过来,见着沈明微这个当事人便想问个不休。
“大丫,你这丫头真是命苦了,竟然有这种恶亲戚……”
这是唏嘘沈明微命苦,口头上替她打抱不平的。
“天呐,这世间竟然有这么恶的人,素来只闻王耕嗜赌,王耕爹是个爱占便宜的,这张杏娘可是名声在外好媳妇,竟也是这样的歹毒心肠。”
“苦了你这丫头……”
这是认知被颠覆后,反复不可思议,这话村里人说得最多。
“大丫,听说你和弃奴准备成亲了这是真的?”
这是关心村里小青年婚嫁问题,看到两个人婚配就两眼放光。
先前弃奴在公堂上呈婚书起诉的事已经被传回村里,这婚书被那原知县反驳,但在村里头眼里两人已是一对无疑。
乡民约定成俗的,若是没这心思,哪里会有婚约?
况且村里都觉得沈大丫和弃奴孤身一人,没有父母之命,私定终身也是合理。
“大丫,那王耕一家真把你卖进青楼么?”
这是想窥探内情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哎!”李二婶惊闻此言甚至都来不及打断这大嘴巴。
这些村妇真关心也好,好奇心作祟也好,沈明微不置一词。
弃奴扶着沈明微的肩开口道:“婶子,明微是受了些苦,但好在我找得及时,没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希望婶子们不要传这些不利与她的话。”
弃奴语气坚定却不乏有警告意味,微沉下脸来,那些看热闹的果然噤了声。
“我也是关心大丫,这不是,不说便是了……”那说话的村妇悻悻道。
“多谢婶子。”
弃奴扶着沈明微往家里走,村妇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不再探问什么。
李二婶望着相互搀扶的两人远去,心里头竟有了些欣慰。
身边村妇议论道:“这弃奴还真可靠,没想到他在这种大事上都这般重情重义……”
说话的的村妇同村的也姓李,是李二婶的姊姊,姊妹俩同嫁一个村,时不时就聚着聊聊天。
李二婶听到她说这话笑道:“来不及了,从前我说弃奴这孩子心眼实,想给侄女牵线,你说人家上头没有父母,出去几年也没谋到好差事,左右都嫌弃人家条件不好……”
“哎呀,这做父母的自然要为儿女考虑,这沈家丫头如今看来也不痴傻了,两人倒也合适,我可没想棒打鸳鸯!”李大婶嗔怪自家姊姊拆台。
这边沈明微远远听见那些人的议论,觉得有些好笑,瞥了眼向弃奴问:“李二婶给你说过媒?”
“没有,我一体双魂,我不好娶妻。”弃奴摇摇头。
“那如今怎么办?”沈明微顺着这话问,却见弃奴睁着一双茫然大眼睛看她,调戏心起,“那现在我算不算你的妻?”
弃奴脸颊微红:“嗯。”
沈明微颇有引诱良家妇男的罪恶感,轻咳一声:“我瞎说的,反正只是合作婚约,还是像我们原本说的那样,弃奴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我们分开就好。”
弃奴嘴角极不明显地往下压:“不说这个。”
沈明微笑笑不语,重新回到弃奴的家,她终于知道从进村起就有的莫名熟悉感从哪来了。
她刚传穿来那天与今天场景何其相似,被陷害出去一圈,就是心境不大一样了。
沈明微坐在院中躺椅上,方才刚一进门,弃奴就跟献宝一般将这椅子拿来给她坐,说是特意为她做的。
穹顶天蓝如碧洗,坐在躺椅上惬意非常。
“哥
哥!哥哥!”
院外头的篱笆后隐约可见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萝卜头,正朝着院里里头呼唤。
沈明微便将屋中的弃奴喊出来。
小萝头看起来不过五岁,两手拖着比他脑袋都大的篮子,里头搁着几个鸡蛋。
小萝卜头对弃奴道:“哥哥,蛋。”
“谢谢小谷。”弃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将篮子中五枚鸡蛋拿到伙房。
被叫做小谷的小萝卜头和沈明微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孩童也不说话,双眼滴溜溜满是好奇。
沈明微觉得很可爱捏了捏他的小肉脸:“小谷,你好。”
小谷歪着脑袋,像在好奇为什么弃奴哥哥家会多出来一个姐姐。
沈明微正欲与小谷小朋友互相认识,弃奴已经从伙房出来:“这是李二婶的小儿子。”
“小谷,鸡蛋我已经收到了,回家吧。”弃奴摸了一把小谷的脑袋,小谷拎着空篮子窜了出去。
弃奴对沈明微解释:“前些日子我买了几只鸡仔,但是要出门找你怕没人照顾,就低价卖给李二婶了。”
沈明微明了,这鸡蛋是李二婶过意不去送回来补偿的,她想起弃奴貌似在村里人缘挺好的。
“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再买几只养,我来喂。”
弃奴睫羽掀起,带着明媚的笑。
他将沈明微拉到一边,指向屋旁空了一小片的院子:“明微,我明日去山上伐木,在这边再建个房间给你,好吗?”
弃奴双眼雪亮亮的,神色显而易见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祈求她留下来。
沈明微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她也没打算回去,原本一开始就说好了,这样方便给弃奴看病。
加上之前她一个人待在原主屋中被张杏娘暗害,她都有心理阴影了。
“好!我先去做饭,明微你先休息。”弃奴转身朝着伙房奔去。
他本就长手长脚,身后的发带随着动作飞起,大步迈过去显得几分孩子气。
沈明微安然躺会躺椅中,闭上笑弯了的眼。
当晚暮食之后,弃奴将床榻让给沈明微,他在床边打地铺。
万籁俱静,月华如雪,沈明微侧身看到床下鼓出一个小鼓包。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弃奴?”
弃奴明显没睡,动了动身体,小声问:“怎么了明微?”
沈明微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件事这时候说比较合适,便道:
“弃奴,我先前同你说过我给你治病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些日子,她观察发现,萧容与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话,但是弃奴没有,虽然当初沈明微提出治病时弃奴也乖乖答应。
依着先前弃奴在牢中说的话,沈明微觉得弃奴这个人格的自我认同出现问题,比萧容与这个主人格更难说服。
弃奴听到这询问,心头却陡然一紧,他睁着眼睛看向眼前空洞的黑夜。
“弃奴?”沈明微没听到人回应,支起身往下瞧。
“明微。”片刻,弃奴微颤的声音传来,轻如鹅羽,“这个病治好,我会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