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欢一巴掌拍开送到嘴边的松子仁,没好气的说:“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插科打诨,我看这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走?”
烬曈马上改为捂心动作,俊脸一垮:“啧,你这小仙子怎的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本尊伤重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凌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巢都被一锅端了,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稍微养养伤就急着回去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吗?
看当事人这悠哉悠哉的样子,凌欢觉得自己好像那个皇上不急被急死的太监。
……不对,她是正道的人,她急什么?
“端了就端了,再抢回来便是,有什么可着急的。”那边烬曈吊儿郎当的翘起二郎腿。
凌欢不自觉地又追问:“你的那些小弟们也七零八落的,你就不怕血煞门彻底散了?”
魔修不死不灭,几日前天工府和千机阁联手进攻血煞门那一战看似大胜,斩杀魔修无数,但凌欢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被打散的魔修就会重新凝聚成实体。
算起来,血煞门除了大本营被抢,其他似乎也没什么实际损失。
“无妨,他们自己会向我聚拢过来。”烬曈扔了一颗松子进嘴里,“只要本尊还活着,血煞门就散不了。”
凌欢咂咂嘴,心想您可真自信。
就这么有信心,觉得那群小弟重聚身体后还会死心塌地地继续跟着他?
跟着他这个老大,都被一锅端了,怎么不得另投明主什么的……
不过现在修仙界除了血煞门之外,好像还真没什么很有名的大魔头占山头的。
烬曈看着凌欢不自觉替他操心的样子,低头低笑了一声,没说话。
……
烬曈在元冬面前适当暴露了“情郎”身份后,带来了一个极大的坏处——
这家伙如今是彻底不打算苟着了。
阳光刚洒进小院,烬曈便光明正大地推开房门走出去。
还极其自然地冲着元冬打了个招呼:“元冬师姐早,我陪小欢儿下山转转。”
身后的凌欢一阵恶寒,伸手就掐他后腰:咱说话正常点行吗!
元冬一愣,那张肉肉的脸上瞬间写上了“我都懂”三个大字,连声摆手:“去吧去吧!东街那边好玩的东西多,你们慢慢逛!”
烬曈自来熟的一应,调转步子就往院外走。
凌欢倒吸一口气,拉也拉不住他,只能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
这家伙不仅毫不遮掩,甚至还热情似火的四处主动跟人搭话。
“早啊,你这吃的什么,闻着真不错。”他朝不远处迎面边吃煎饼边走路的弟子一招手。
那弟子先是愣了一下,由于对方表现得太熟稔,还没反应过来根本不认识人家,就已经张口答了:“东街第一家的老字号煎饼,记得买瘦肉的。”
“好嘞,多谢!”烬曈粲然一笑,又转头跟另一个人打招呼:“呦,师兄这么早就去炼器室啊?”
“是呀,今天先生抽查,我得去准备准备。”
“哪位先生啊?”
“岑先生。”
“那可不得了,他严得很呢,祝师兄好运。”
“哎,借师弟吉言!”
凌欢好奇的凑上来:“你怎么知道人家先生严厉?”
烬曈挑眉:“不严他能这么一大早的跑去抱佛脚?”
凌欢:“……”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万锻镇。
青石道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灵器铺子、药材行,路边还有不少散修支起的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凌欢起初还紧绷着神经,可一路走下来,压根没有任何人对烬曈幻形后的那张平庸的脸产生半点怀疑。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彻底开启了逛街模式。
走着走着,烬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红线,随手递到凌欢面前。
凌欢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算答谢礼吧。”烬曈语气还是那么不正经,“这不得谢谢小仙子的救命之恩?”
凌欢瞧着那根光秃秃的红线,有些嫌弃地拈起来:“就一根线啊?”
好歹也穿个珠子吧?
堂堂血煞门尊主……虽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总不至于连个小金珠都拿不出来。
烬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拉过她的左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根红线系在她的手腕上。
“你懂什么?”烬曈系好一个漂亮的结,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你若遇险,只需将这红线拽断,无论相隔多远,本尊能瞬间感应到,来救你一条小命。”
原来是法器,那确实是越不起眼越好。
凌欢举起白嫩的胳膊,对着天光看了看。
皓腕如雪,细细的一根正红色丝线缠绕在手腕处,将那肌肤衬托得愈发晶莹剔透,说不出的好看。
“这么细,平时不会蹭到哪里蹭断了吧?”
烬曈抱肘嘁了一声:“放心吧,除了你,谁都扯不断。”
凌欢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赶忙收回手,学着烬曈一贯的神情仰头哼了一声:“行吧,勉强收下了。”
两人并肩继续在喧闹的集市上往前走。
烬曈一边忙着在各个摊位上挑挑拣拣,一边问:“你……为什么想找他做道侣?老板,这簪子还有别的颜色吗?”
凌欢手里正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准备往嘴里塞,闻言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啊?谁啊?五长老?”
烬曈“嘶”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摆弄手里的东西,含糊道:“不然呢?你还跟谁说过让人家当你道侣这种话?”
凌欢咬了一口糖葫芦:“那确实只有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烬曈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哼,扔下手里的簪子大步流星去往下一个摊位,声音也一溜烟的跟着跑:“本尊只是可惜,你这小小年纪的怎么就瞎了。”
凌欢:“……”
翻个白眼,小跑两步跟上:“明明是他自己非说要报恩,问我要什么的。那我们合欢宗的功法秘术你也知道,需要找灵元多的人修炼。他灵元很多,我一时又想不到其他什么,就提了一嘴。”
“哦……这样啊。”烬曈捏着下巴一咂嘴,语气欠欠的:“然后人家还把你拒绝了?”
凌欢:“……我看你就是找打!”
说着她飞起一脚朝着烬曈招呼过去。
烬曈像是早料到她有这一招,一个滑步撒丫子就往前跑。
两个人在繁华的街道上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引得不少人为之侧目。
中午时分,作为补偿,烬曈带她去镇上最奢华的酒楼吃了一顿大餐。
酒足饭饱后,两人离开了喧闹的集市,来到镇子外一处鲜少有人踏足的湖泊旁。
午后的阳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芒。
烬曈从随身储物袋里拿出了两根紫竹鱼竿,递了一根给凌欢,挑眉问道:“会钓鱼吗?”
凌欢摇头:“没钓过。”
钓鱼有什么意思?坐在那里拿着竿睡觉,还睡不安稳。
“来,我教你。”烬曈难得有些当师父的兴致,拉过她,简单地教她怎么甩竿,怎么把那饵料挂在钩子上。
交代完这些,并排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甩竿入水。
烬曈叼了根随手拔的青草,单手垫着后脑勺,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眯上了眼:“这钓鱼啊,修的是心性。有时候一整天没动静都是常有的事,小仙子,得学会平心静气……”
“呀!动了动了!”
凌欢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着鱼竿往上一抬。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水花声,一条肥美大青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烬曈:“……?”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在地上疯狂扑腾的大鱼,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凌欢。
不是吧?第一次下竿,前后连三息都不到,就钓上来了?
“运气,绝对是运气。”烬曈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重新躺了回去。
凌欢美滋滋地将大鱼收进旁边的木桶里。
抬眼瞧见已经空了的钩子,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抠了一小块绿豆糕,往钩子上一抹,再次甩竿入水。
“又有了!”
凌欢咯咯笑着,再次一扬竿,又是一条大鱼被钓了上来。
这一下,烬曈彻底躺不住了。
他“蹭”的从大石头上坐直了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凌欢。
只见那丫头像是玩上了瘾,从储物袋里变着花样的拿鱼饵。
什么早上吃剩下的枣糕、不知道多久前买的果糖,都能拿出来试试。
试一次就能钓中一条。
最后又拿出了一个石榴剥开,用石榴籽当鱼饵,钓的不亦乐乎。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钓鱼呢!”她扶着鱼竿用手肘使劲戳旁边的男人,“原来钓鱼这么好玩!”
烬曈看着已经快满了的木桶,陷入沉思。
直到木桶彻底满了,甚至有两条鱼因为太挤直接蹦了出来,凌欢这才意犹未尽地收竿。
“你看,这么多鱼够吃好久……”
她扭头跟烬曈炫耀,余光接触到什么,“啊——”的一声把整个桶都扔了出去。
她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几十号人,乌泱泱的凑着,都在盯着她看。
要是人也就罢了,可问题是不是人,全是魔修!
凌欢这一瞬间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这群魔修什么时候来的啊!!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要是跟她有仇的,恐怕她都已经被砍成臊子了!
一旁的烬曈伸手优雅地接住了木桶,顺便还将几条飞在半空中的鱼给重新塞了回去。
凌欢此时说话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这么多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离她最近的魔修,正是血煞门大护法路异。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约莫是你用绿豆糕钓上来鱼的时候?”
再旁边一个身形矮小的魔修忍不住惊叹:“小女娃,你这也太厉害了!你知道我们尊主平日里钓鱼,那可是经常一整天都钓不上来半条虾……”
“行了,闭嘴。”
烬曈面无表情地一弹指,手动让他噤声。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凌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天烬曈突然来这偏僻的地方,主要目的应该就是和小弟们会面。
那她在这里……算不算是上了贼船?
烬曈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凌欢说道:“咳……那个,既然都聚过来了,本尊便正式给你介绍介绍。”
他伸手指了指路异:“这个是路异,你应当知道。原本是殷夜那个死老头子身边的人,后来跟着本尊,如今是血煞门的大护法。”
殷夜这个名字凌欢知道,那是血煞门的上一任尊主,凶名赫赫,三四十年前失踪了。
接着,烬曈修长的手指顺着后面那一排千奇百怪的魔修挨个点了过去:
“这个叫苹果、香蕉,后面那个长得高的是冬瓜、西瓜、南瓜……”
听着这一连串极其富有菜市场特色的瓜果蔬菜名字,凌欢扯了扯嘴角。
她听过其他魔修嚷嚷着叫小苹果大香蕉的,本以为是绰号,结果……是大名啊?
你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修门派,门人竟然叫苹果香蕉梨,这对吗?
“嗯?有新人?”
烬曈语气一顿,眼眸微微眯起,定在某处。
凌欢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那个叫南瓜的魔修身旁,正漂浮着一团浓郁的魔气。
那魔气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正疯狂地翻涌着。
烬曈指尖一划,弹出一道紫色光芒,那团魔气就开始在虚空中缓慢地拉伸、变形,逐渐凝聚出一个人类四肢和躯干的轮廓。
不过片刻,一个胖乎乎呆愣愣的魔修,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还没穿衣服。
凌欢从来没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象,已经彻底傻在原地。
眼睛被一只大手遮住,耳旁有灵力划过的声音,再恢复视野的时候那魔修有了件衣裳蔽体。
等……等下……
凌欢扒着烬曈挡在她眼前的手,懵懵然眨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崭新的魔修,就在她面前,就这么……诞生了?
烬曈目光在两人手指相握的地方定了定,轻咳一声,同她解释:“修士在修行过程中,因为贪嗔痴而形成的魔障,被强行剥离出体外,飘散又聚集。当无数的欲望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演化出独立的意识。”
凌欢倒吸一口气:“然后化为实体,就成了魔修?”
剥离魔障,她熟啊!
先前她就因为叶青书的死而生了魔障。
一般来说,修士产生了魔障后有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是自己想明白,完成自我消解,魔障便会沉淀为自身的力量。
第二则是修仙界运用最广的,也是最简单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将其剥离出去,保持灵台通透。
她当时就是直接剥离了魔障的。
没想到这些被“遗弃”的东西,竟然会有朝一日汇聚起来,演化出自己的意识!
烬曈赞赏的看她一眼,瞧着少女充满好奇的亮晶晶的双眼,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既然今儿让你撞上了,也算他有缘。来吧小仙子,给他起个名字。”
凌欢默默瞅他一眼,笃定这人肯定是自己不会起名,才把这活扔给她。
叹了口气,目光移回那群魔修身上。
“冬瓜、西瓜、南瓜……”
手指挨个划过,最后落到那新来的魔修身上。
“那不如你就叫……”
所有人朝她看过来。
凌欢左手捏了捏剩下的半个石榴,继续道:“就叫石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