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海中穿行了数个时辰。
寒风在舟身外呼啸,下方的云层厚重如墨。天空早已彻底黑透,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船舱里的凌欢见外面许久都没有动静,原先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了下来。她蹑手蹑脚地推开舱门,趴在船舷边往下方张望。
这一看,倒是些吃惊——脚下不是回无妄峰的路,甚至不像是万剑宗所在的青莲山脉附近。
从那隐约可见的纵横阡陌与星星点点的微光来看,倒像是人界的某个城镇。
凌欢不知道云随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没打算去问。
问也是白问,跟他说话纯粹是自找没趣、对牛弹琴。
到了就知道了,是死是活反正她也反抗不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哪怕云随川把她拎到哪里顺手宰了,她也能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就这样吧。
又飞了半晌,飞舟终于在无人的暗处缓缓降落。
两人下了船,云随川在前,凌欢在后,径直踏入了那座高耸的城门。
直到进了城,才发现这里并非什么寻常的世俗城镇,而是人界某个小国的国都。
也许是此时夜色已极深,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长街寂静得诡异,甚至听不到半声犬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死气。
凌欢对凡人间的事情向来不怎么关切。
修仙者辟谷长生,而人界小国林立,凡人们为了地盘和利益今天打过来、明天杀过去,今日交战、明日和亲乃是常态。
云随川没有在街道上多作停留,他身形如电,裹挟着凌欢,速度极快地朝着中央那座皇宫掠去。
与外面街道的萧条不同,这座皇宫一跨进来,便觉繁花迷人眼,华丽无比。
放眼望去,到处是雕栏玉砌、飞檐翘角,甚至连宫殿的瓦片都用纯金打造,在月光下闪烁着奢靡光芒。
此时分明已快入子时,可眼前那座最大、最奢华的宫殿里,依旧灯火通明,传出阵阵笙歌欢笑。
云随川长袖一挥,指尖泛起一缕微光,两人身上便覆上了隐身诀。
随后,他带着凌欢直接穿透了大殿厚重的朱红墙壁,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角落。
只见殿堂中央,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正拥着个舞女,手中酒杯按在她嘴边,笑得满脸淫邪。
“来……美人,来喝……”
那男人显然已经醉得连路都站不稳了,面色红得极不正常,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水酒与脂粉气。他粗鲁地掰开舞女的嘴,硬生生将烈酒往里强灌。
“陛下,陛下别……咳咳……噗!”
舞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酒不小心喷洒在了皇帝的脸颊。
皇帝的笑容瞬间僵硬,那双混浊的眼里爆发出戾气。他猛地一伸手,掐住了舞女脆弱的脖颈,手臂青筋暴起,像扔垃圾一样将她狠狠掼在了地上。
“贱婢!找死!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舞女吓得面如土色,额头在地板上砸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可并没有什么用,两旁立刻跨步上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便往外拖。
大门打开,大殿外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捧战报,面色苍白。
见皇帝此番行径,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厉声痛哭:
“陛下!不可再如此荒淫无度下去了啊!强征暴敛发动战端,欲强行吞并周边邻国,如今我宁国早已是民不聊生!陛下再行如此荒诞之举,宁国的社稷就要亡了啊陛下!”
原本暴怒的皇帝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一点一点变得狠厉。
他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出大门,来到那老臣面前,盯着他半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拔出了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噗嗤!”
冰冷的长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老臣的心口。
“你……”
老臣双眼死死瞪大,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轰然倒地。
“啊!”
角落里的凌欢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眼都睁大了,下意识就要跑去阻拦,奈何刚跑了一步就“砰”的撞在结界上退了回来。
是云随川在他周边下了结界,有此结界在,凌欢离开不了这个范围,且还能屏蔽通讯符。
“能看出异样么。”
身侧,云随川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凌欢胸口起伏着,没有搭话。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皇帝,语气冷漠如刀:“此人已被魔气彻底迷了心智,已无半点理智可言。他此刻所表现出的色欲、暴虐与狠厉,皆是来源于那魔气。”
凌欢彻底沉默了下来。
她似乎猜到了云随川今晚带她来这里的用意。
云随川是要让她亲眼看看,一个人被魔气侵蚀后会沦为什么丧心病狂的样子。
而她体内拥有的是千年前魔尊的魔骨,若是有一天她失控被魔骨控制,造成的后果只会比眼前这个皇帝可怕千倍万倍。
云随川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看清后果的严重性,以此来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再反抗剥离销毁魔骨。
凌欢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而此时,大殿前的皇帝一把拔出了带血的长刀。
手指沾了刀刃上的滚烫鲜血,放进嘴里舔了舔。
随后猛地转过身,用带血的尖刀指向旁边的侍卫:“你说!孤要一统天下,孤有错吗?!”
侍卫吓得连连磕头:“陛下乃真龙天子!理应一统天下!”
“哈哈哈哈!说得好!”
皇帝仰天狂笑,那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没错!那些低贱的凡人都是一群蝼蚁!反正在这世道里都是要烂透的……不如全都烂在孤的手里!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向古井无波的云随川,眼底忽然轻微地震了震。
那震动的幅度极小,快得如同错觉。
而此时凌欢心绪乱成一团麻,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男人这微妙的异样。
那近乎疯魔的皇帝还在癫狂地大笑着。
然而下一秒,一道带着烈火的金色箭矢破空而来,宛如九天落雷,瞬间撕裂了漫长黑夜,一箭刺穿了皇帝的胸膛。
笑声戛然而止。
凌欢呼吸猛地一窒,霍然抬头看向那箭矢射来的方向!
“轰轰轰——!”
沉重而严整的铁靴踏地声铺天盖地而来。
无数身着亮银色重铠的精锐士兵,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带着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势如破竹地压过了宫门。
而在半空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御风而立。
那是一名看着尚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年。
他黑发全束,头戴金冠,身着金纹龙轨的黑色龙袍,五官深刻英挺。少年身形高大,此时右手正握着一把一人高的金色长弓,周身皆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凛冽威仪。
少年薄唇微启,灌注了灵气的声音宛如洪钟,响彻整个皇宫。
“宁国昏君李旻,荒淫好战、滥杀忠良,今已伏诛!自即日起——宁国国土,尽归于翎国所属!”
其声如惊雷裂空,顷刻间传遍四野。
凌欢在看到那少年面容的瞬间,一双眼眸猛地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叫道:“姬
允慎?!”
刚落回地面上的年轻君王身形猛地一震,急促地转过头朝凌欢这边看来,目光殷切。
然而,空旷的台阶上一片虚无,哪里有半点人影?
姬允慎眼底那炽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嘲。
……又是幻觉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动,面色重新恢复了冷酷,沉声与几位跟上来的副将交代进一步的事宜。
后方的银甲卫动作迅速,分出几队将大殿团团围住。先前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可怜舞女也逃脱一死,趴在地上感激涕零的磕头。
凌欢看着姬允慎好像完全没看到自己的动作,这才想起身上还挂着云随川的隐身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却见这位师祖此时正盯着某处,罕见地在出神。
凌欢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去解身上的隐身咒。
云随川似乎根本没精力维持,她居然一下就成功解开了。
“姬允慎!”
身形显现的瞬间,凌欢向前跑了两步,停在限制她行动范围的结界边缘,朝着远处人群中熟悉的背影挥手。
姬允慎挺拔的身躯僵在原地,见周围几位副将都被声音吸引抬头看过去,才确定了不是幻觉,不可置信地再次回头。
只见在那辉煌奢华的宫殿台阶之上,一袭粉衣的少女正踮着脚尖,巧笑嫣然地朝着他招手。
最后一点迷茫彻底转变成狂喜,原本笼罩在他周身的沉郁肃杀之气倾刻间烟消云散。
“凌欢——”
姬允慎惊喜的呼唤她的名字,如多年前一样朝她飞奔而来。
凌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了个满怀。
“唔!”
少年还穿着战甲,虽然他有灵力在身,不必像其他人一样包裹得那么严实,但胸前也有玄铁护甲,猛地撞上去也硌得够疼。
感受着少年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以及远处数千将士目瞪口呆的视线,凌欢有些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喂!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干嘛啊?”
姬允慎这才如梦初醒,耳根瞬间红透,赶紧松开凌欢站直了身子。
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局促地干咳了一声,目光扫过下方。
众人心领神会,齐刷刷转过头去,打扫战场交代要事看天看地,一个个都忙得很。
姬允慎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表情却是怎么都收不住:“凌欢,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年宁国的皇帝像是发了疯一样的四处打仗扩张,输了斩杀将士赢了就屠城,像个疯子一样。
翎国本来和宁国还隔着一个朔国,但朔国被宁国这作风吓得直接破了胆,急着忙着归顺了翎国寻求庇护——
现在的人界小国里面,只有翎国称得上强盛,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是以翎国的军队刚一进入朔国,就受到了百姓的夹道欢迎,大家欢天喜地的从朔人变成翎人。
然后整装待发一鼓作气,直取宁国皇城。
姬允慎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而且还能在这里再见到凌欢。
凌欢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朝自己身后努努嘴:“额……我是被老前辈给带过来的。”
姬允慎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在凌欢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一袭白衣胜雪、满头华发的“老前辈”,悄无声息地显现了出来。浑身不带半点尘埃,一双墨瞳冰冷如万年不化的雪山。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允慎总觉得这位“老前辈”目光不太友善。
凌欢侧过身,礼貌地介绍道:
“这位就是万剑宗的师祖,狩微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