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横死的老臣安顿好后事,又雷厉风行地理清了宁宫的残局,姬允慎特意脱去冰冷沉重的玄铁铠甲,换了身儒雅的墨青色广袖长袍,来寻凌欢说话。
没了刺目的兵戈锐气,褪去了帝王的冷硬肃杀,此时的少年墨发半绾,衣袂飘飘,平添了几分温润与舒朗。
凌欢打量着他这身行头,忍不住打趣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变化当真是大得很。”
姬允慎闻言,瞬间挺直了腰杆,漆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变了?哪里变了?”
凌欢背着手,绕着他慢吞吞地转了半圈,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嗯……变黑了些,高大威猛了些。”
说着,她还伸出手在两人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叹气道:“哎,以前我是能经常揉你脑袋的,现在都够不着了。”
这小子比她高了一头还多,也不像是以前在宫里被囚着的文君样子,以至于凌欢现在想要摸他脑袋,得踮着脚贴的极近才行。
姬允慎垂眸看着她,不禁失笑:“你的重点……居然是在这儿?”
“那可不?”
凌欢点点头,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指俏皮地勾了勾,示意他自觉点。
姬允慎抄起双臂,明知道她这是又要摸自己的头发,故意拿捏起架子,挑眉往后退了一小步,偏就不如她的愿。
凌欢板起脸:“嗯?”
少年马上破功,无奈轻叹一声,到底是对她毫无办法。
他认命地微微弯下腰,主动把脑袋凑过去。
“唉……摸吧摸吧。”
在她面前就别想要什么君王的脸面了。
凌欢嬉皮笑脸地在他发顶狠狠揉了几下,最后还拍了拍,像哄小狗似的:“真乖。”
姬允慎脸上一副嫌弃万分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全是纵容。
因着他这一弯腰压低了身形,两人的面庞在烛光下骤然拉近。
凌欢一抬眼,少年的面容就撞入视线。
烛光柔和地晕染在他白净又充满朝气的脸上,剑眉星目,五官深刻,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文弱,隐隐带着属于帝王的意气和野心。
凌欢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还俊朗了不少。”
听到这话,姬允慎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不远处端坐着的白衣男人,此时却淡淡地抿了一口灵茶,目光悄无声息地从这边扫过。
极轻极淡的一眼,却带着莫名的威压。
凌欢浑身陡然一紧,如芒刺在背。
她赶忙收敛了脸上的调侃与嬉笑,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
说实话,云随川竟然能答应在这里留上一阵,凌欢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昨夜,云随川在宁国皇帝的尸体旁站了极久。周身散发出的森寒气场,压得周围将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没人敢轻易靠近。
最后还是姬允慎顶着压力上前询问是否有何不妥,云随川才收了威压。
后来,姬允慎说接下来他要一鼓作气继续挥师向南,把相邻的丰兰国也一并收入囊中。
攻打宁国实在是太顺利了,因为宁国暴政导致国力空虚,军队早被打光,甚至对阵时阵前全是强拉来的老弱妇孺,翎国军队一路入皇城几乎未费吹灰之力。
而丰兰国虽不如宁国这般倒行逆施,但其君主亦是个残暴奢靡的庸主。
姬允慎原本并不想如此急功近利地扩张版图,可经此一役他方才幡然醒悟,他若能早一日铲除这些暴君,百姓们便能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
在殿前亲眼目睹了忠臣惨死的凌欢深以为然,极其赞同姬允慎的想法。
姬允慎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同他一起去丰兰国看看?
凌欢自然是想去的,可她如今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更别提去战场了。
岂料云随川在听闻姬允慎接下来要挥师攻打丰兰国后,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竟破天荒地默认了留下来看看局势。
凌欢猜不透他的心思——
祖宗的心思你别猜。
但只要不用回无妄峰关禁闭,对她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在宁国皇宫里整顿逗留了一日。
到了正午时分,琅玕居然也到了。
姬允慎大为惊讶。
他昨夜不过是照例给师尊传讯报备战况,顺口提了一句遇到了凌欢与狩微前辈,怎么师尊竟然亲自过来了?
琅玕一入宫门,便径直前去见云随川。
看到全须全尾地站在云随川身旁的凌欢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狩微兄,你将人扣了就走倒是轻松,万剑宗跟合欢宗都快打起来了。”
他好说歹说,劝得云随川松口,撤了凌欢周围的结界,让她可以自由收发通讯符,先给藏月报个平安,先安抚住。
下午姬允慎忙完公事便急慌慌地跑来寻凌欢,一开口竟是要与她切磋剑法。
凌欢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多年未见,见面的头等大事居然是找她打架。
不过她也同样好奇,现在的姬允慎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来到大殿前的开阔空地上,拉开了架势。
琅玕左右无事,便微笑着邀请云随川一同落座高台,看看小辈们这些年有何长进。
凌欢素手一扬,溯光跃然入手。姬允慎亦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万钧,隐隐有雷霆之声呼啸。
其实他用长枪更顺手,但一寸长一寸险,既然是切磋,还是同凌欢一样用剑。
像模像样的见礼后,战局一触即发。
凌欢研习剑道的时间远比姬允慎要长,招式灵动刁钻。可姬允慎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刚猛娴熟。
凌欢平日里鲜少与人对战,实战经验大有不足,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招架的吃力。
眼看着姬允慎一记破空斩落下,凌欢旧力已尽,就要抵挡不住。
“横断关山。”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战的云随川忽然开口。
凌欢猛地一愣。
因着不久前才听云随川提过这个招式名,所以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让她用这一招。
脑海中快速闪过此招式,凌欢心头一喜,如此一来确实能反制对方的招数。
而且人家师祖都发话了让她用,那就是不计较她“偷师”了!
学都学了,不用白不用!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电光石火间,凌欢身形如燕,在空中半旋转身,溯光剑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一招“横断关山”精准地挑在了万钧剑力道最薄弱之处。
“铛——!”
姬允慎招式被生生挑开,战局瞬间反转。
高台上,琅玕眼中难掩诧异,侧目看向身旁的白衣男人。
只见云随川面无表情,唇瓣微启,毫不避讳的再次指点:“沉腕收力,重心向前。”
凌欢心领神会。
她的身形化作残影,连续三次反制了姬允慎的后招。
银芒一闪,冰冷的剑锋停在了少年
的咽喉前半寸处,劲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这场比试以凌欢的胜利告终。
琅玕一边含笑鼓掌捧场,一边不经意地问:“狩微兄,这丫头刚才用的……可是你的破岳剑诀?你亲自指点的?”
云随川长睫微垂,未置可否。
这般姿态落在琅玕眼中,自然便算作了默认。
琅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追问。
“承让啦,陛下。”
凌欢利落地收剑入鞘,笑眯眯地对姬允慎拱了拱手。
输了比试的姬允慎有些蔫头耷脑的,像只打架输了的大狗狗。
凌欢瞧着好笑,终究是没忍住,又伸手去呼噜他的脑袋:“好啦,我比你早修行多少年呀,输给我又不丢人,犯不着这么沮丧。”
姬允慎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凌欢凑过耳朵去听:“你说什么?”
“没有!”
姬允慎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熊熊斗志:“还是太弱了!往后孤定要比现在更加勤奋修炼才是!”
凌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都已经是太清二境了,在这个年纪能修到如此地步,搁在八大宗门里都是天才好苗子。”
姬允慎有些执拗地偏过头去,小声哼哼:“谁稀罕跟他们比。”
凌欢秀眉一挑,瞬间反应过来这小子的心思,顿时双手抄胸:“好啊你个姬允慎!出息了是吧?拜了个厉害师尊,心里就盘算着怎么超过我了?!”
姬允慎被拆穿了心思,顿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忽闪着转移话题:“那……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本姑娘如今可是太清五境!你想超过我,早着呢!”
姬允慎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了她耳畔那一枚精巧的玉兰发扣上。
那是她当年在翎国时便常戴着的物件,她说过是叶青书送给她的。
少年的心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联想到合欢宗的秘术和她现在的修为,姬允慎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语气不太自然:“你现在……有道侣吗?”
凌欢微微一愣,神色淡了几分。
“应该是……没有吧。”
她今日收到师尊藏月回传的通讯符,里面说了不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其中便提到了莫十一的“亲人”前来报丧,称其因病重不治离世。
她之前和烬曈结为道侣时,在良缘司留下的名字是凌欢和莫十一。
道侣其中一方离世,两人的名字便会从良缘册抹去。
所以……她现在大概算是又“丧偶”了吧?
不过凌欢心里清楚,烬曈绝对还活着。
因为她左手腕上那条红线还在,依然隐隐泛着微光。此番报丧,想来是那家伙遇到了什么事必须要舍弃莫十一这个身份。
姬允慎好奇宝宝似的又问:“听说你们合欢宗弟子挑选道侣,要找比自己修为强上许多的?”
“倒也没有什么硬性的标准。”
凌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最好是找比自己强三个境界以上的吧……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姬允慎大窘,又是叉腰又是挠头的,身上生了虱子似的。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当年叶卿……好像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
提到叶青书,又惊觉自己好像是戳了人家的痛处,不禁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凌欢一眼。
见凌欢神色平静自然,这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