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掖山下,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名唤“晦渊”。
此地乃是魔气聚集的极恶之地。
晦渊上方,附有八大宗门联手设下的结界,每隔百年便需八位掌门齐聚加固一次,以防止里面的魔物或是魔气外散、祸害人间。
然而,因这晦渊延绵足足百里之广,且根本无人知晓其最深处究竟连通向何方,故而经年累月之下,总还是会有一些漏网之鱼逃窜出来。
凌欢以前听烬曈提起过这里。
因为晦渊魔气浓郁,无数魔物滋生,这里就成了许多魔修的诞生之地。
其中有些能力强的,能找到结界松动的缝隙逃出来。而那些弱小的,便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永远活在最底层,互相吞噬厮杀。
幽掖山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凌欢还从来没来过。
这里地处极西之境,越是靠近晦渊的范围,周遭的温度便降得越发厉害。
放眼望去,只见乌云蔽日,天穹低垂得仿佛压在人心口。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死气沉沉的森林,那些古树的枝桠怪异地扭曲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宛如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阴森恐怖。
凌欢此时正缩着脖子,怂包地窝在云随川身后,被周围阴冷的妖风冻得瑟瑟发抖。
今天一大早,云随川突然出现,二话不说拎着她就出门御剑而行。
还以为是师尊和万剑宗这边谈妥了,要放了她呢,结果眼睁睁看着云随川带着她直奔极西而来。
这里的温度诡异得很,寻常的寒冷本可以用灵力护体御寒,可在这幽掖山,用灵力却根本不管用。
不仅如此,凌欢甚至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是运转灵力,周遭的阴冷之气侵袭得就越快,反而被冻得越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眼巴巴地看着前面衣袖翻飞、岿然不动的云随川。
瞅着那宽大如云的雪白大袖,凌欢缩了缩肩膀,暗戳戳尝试着想要往他的大袖下面钻一钻,借着他的护身结界避避风。
结果她才刚动了一下,云随川便似有所感。
他侧过首,毫无温度的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凌欢脊梁骨一凉,吓得赶紧挺直了背,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挨冻。
眼看手脚都快要被冻得连知觉都快没有了的时候,突然丹田深处涌起了一股奇异温热的暖流。
凌欢目光一顿,赶忙将神识探向自己的灵台。
这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那块魔骨,正在缓慢地调动着魔力,顺着她的灵脉慢慢向上蔓延。动作极尽温柔,像是一条轻软的毛毯,妥帖地为她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
凌欢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用神识细细的排查自己的灵脉。
只见在同一条经络之中,她原本的灵力和这股魔力各自占据了内层与外层,并道而驰,互不干扰。
更确切地说,是这股强大的魔力此刻正乖巧、刻意式微的,尽量避免了与她本身的灵力产生任何冲突。
凌欢百思不解。
魔骨当年在烬曈体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
那时烬曈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控制体内的灵力与魔力平衡,稍微有点参差不齐,就会产生反噬。
尤其是魔力占据高地的时候,那反噬得尤为激烈,魔骨简直就像一头嗜血的疯兽,叫嚣着要把宿主彻底吞噬殆尽。
可现在呢?
她体内的这点灵力,跟魔骨的魔力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这魔骨不仅没有对她进行反噬,反而还温顺得像个伏低做小的受气包似的?
……难道是被云随川吓得了?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云随川漠然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凌欢心头一紧,赶忙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惑,换上天真无害的表情,无辜地朝云随川眨了眨眼。
“狩微仙君……我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呀?”她找了个话题,想让云随川别再盯她了——
可别再看出来她正在用魔力御寒。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眼,墨玉般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考量。
下一刻,只见男人袖子轻轻一挥。
“呀——!”
凌欢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挺挺地直接朝着密林深处坠落了下去。
好在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一瞬,很快就调用灵力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当地安全落地。
稳住身形的凌欢气得直咬牙。
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说干什么就干什么,都不跟人商量一下!
还没等她在心里多问候云随川两句,周遭异变突生。
“吼——斯哈!”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只见周围那漆黑粘稠的迷雾中,缓缓走出一群浑身上下乌漆麻黑,连五官都没有的“人”形怪物。
它们散发着腐朽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朝凌欢聚集过来。
凌欢心头一凛,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上云随川会不会看到了,先自保再说。
只见她素手一扬,璀璨的剑光应召而出,化作一道闪电落入她掌心。
人在危机情况下的时候,总会先使用出最近常练习的招式。
凌欢目光凌厉,手中长剑横劈,两招瞬间带起滔天剑气,将那些“怪物”通通打散。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远处幽暗的丛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密集,似乎有更多更多的怪物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凌欢的剑风呼啸,再次清空了一大片。但眼前的怪物却越杀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她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险象环生。正当她咬紧牙关,准备叫溯光帮忙的时候,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滞。
她又被拎小鸡一般的拎了起来。
云随川重新将她放回了身后。
莫名其妙经历这么一遭,凌欢脚掌一挨着飞剑,整个人就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小脸吓得惨白。
云随川在烈烈风中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直到等她彻底换过这一阵劲来,男人才淡淡开口。
“上次魔骨暴动之后,晦渊有大量魔物开始外逃。”
凌欢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他。
在对上男人那仿佛在观察试验品般的眼神时,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
凌欢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你是在怀疑,晦渊的魔物集体外逃,是因为我体内的魔骨?你今天故意把我扔下去,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测?”
云随川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很明显的给出了答案。
看着沉默不语的男人,凌欢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寒。
她突然想起了师尊曾经对云随川的评价——
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如今看来,果真是一点都没错。
跟这种怪物,当真是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沟通和交流。
“呵呵。”
凌欢冷笑了一声,什么无辜可怜都懒得装了。
“那请问狩微仙君,您现在可确定了?晦渊魔物的出逃,当真是因为我体内的魔骨吗?”
云随川依旧沉默。
只是,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在看想少女的脸色时,竟然罕见地闪过了一抹不知所措。
他现在能确定,晦渊的魔物集体出逃和魔骨关系不大。
魔骨对于这些魔物确实有着本能的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并不是强有力的吸附,而更倾向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和朝拜。
据他所知,魔骨在烬曈身上有些年头了,没有道理换个人就突然吸引一批魔物出来。
确实是他想错了。
看着凌欢抱着胳膊,因为气愤和残留的寒意而在微微发抖的模样,云随川伫立了片刻。
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取出一架飞舟来。
他拎着凌欢,落在了飞舟的甲板。
这架飞舟的品阶极高,始一踏入,四周自带的防御结界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力和阴寒。控温结界运转,舟内的温度如春
日般温暖舒适。
凌欢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终于活过来了。
她连看都不想看云随川一眼。
瞧见甲板不远处有一张白玉座椅,她默默地挪过去,赌气地将自己蜷缩在椅子里,闭上双眼,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仙君测过,疑心尽可消了吧?
飞舟毕竟体型庞大,其速度自然远远比不上云随川自己御剑。
来的时候不过一个时辰,回程至少得三个时辰朝上。
长久的死寂在甲板上蔓延。
一白一粉两道身影,各自坐在甲板的一端,气愤安静的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云随川忽然抬起头,突兀地打破了平静。
“你刚才用是破岳剑诀第三式,横断关山。”
男人长身而起,清冷的目光锁死在凌欢身上。
“只得其形,未得其意。”
听闻此言,蜷缩在石椅上的凌欢瞬间睁开了双眼,瞳孔巨震。
她刚才用的是折羽教她的剑法。
竟然是云随川自创的,被万剑宗奉为第一机密的功法,破岳剑诀?!
折羽教她的时候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那她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偷学了人家万剑宗的不外传绝学,还被正主给抓了个现行?
在卖了折羽把自己撇干净和使用忽悠话术糊弄过去之间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不要把折羽得罪的那么死。
“我……那个,我其实……”
凌欢支支吾吾现编,额角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其实……就是折羽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式,比葫芦画瓢尝试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看到……”
云随川并未对她这番辩解作出反应,他神色平淡地迈开步伐,走到了甲板中央宽敞的空地上。
只见他右手微微一抬,召出本命灵剑劫尘。
他反手握剑,在凌欢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一剑击出——
正是破岳剑诀的起手式。
风起,衣袂猎猎。
这一刻的云随川,浑身不染一丝纤尘,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然而与之美好外表相反,他挥洒出的每一剑都带着磅礴的力量,完全抛弃了所有防御姿态,主打一个极致攻杀。
凌欢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是……在警告她吗?还是嘲讽?
这剑意大老远都带着要杀人的意思了。
她抖了抖小心脏,赶紧错开目光,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破岳剑诀在万剑宗有多金贵,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听说只有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才有资格修习。
她一个外人偷偷学了,本来就已经不好解释了,现在还这样在他面前炫耀……
该死她怎么还记住了!她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心里正乱七八糟的纠结着,就听云随川如阎王点卯的声音传来。
“你,过来。”
凌欢抬起头,一双毫无波澜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有反应,还往自己身前的空地上示意了一下。
凌欢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起身,僵硬地挪动着步子,慢吞吞往那边蹭。
刚到了距离男人约莫三步远的距离,云随川忽然抬起了右手,看那架势竟然是想要来擒她的手腕?!
他想要废她的武功?!
凌欢大惊失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一窜,“噌噌噌”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在飞舟那白玉质地的船舷上,退无可退。
她脸色难看至极,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笑。
“那、那个……我,有点晕船,我反胃!”
话音未落,凌欢就仓皇地一溜烟向船后逃窜,撞了两下结界没撞出去,反身钻进一间船舱,砰的关上了门。
“……”
云随川那只抬到半空中的右手,有些僵硬地停顿着。
轻风吹拂过来,带起他那垂至脚踝的白发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