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峰是万剑宗所在青莲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山峰。
山顶高耸入云,直插九霄。
此地终年积雪不化,寒风如怒兽般在山谷间咆哮。放眼望去,周遭除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苍茫雪色,便只有那万载不改的孤寂与冷冽。
白衣白发的男人静默地坐在一座延伸向悬崖边缘的石台上,盘膝打坐。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寸时,被一层无形的护身结界悄然挡开。
雪花在结界上浅浅地堆积、凝结。
远远看去,就像是被封印在一颗精美的水晶球中遗落于人世间。
风吹过男人的鬓角,带起几缕霜雪般的发丝。
云随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六百年前,当他步入无极境后,这世间便再难找到任何一个能让他倾尽全力去试炼切磋的对象。
剑之一道,若是没有合适的对手,长时间收束手脚,便再难更进一步。
为此,云随川曾寻遍天下名山大川,最终在万丈临崖的深渊之下,寻到了一块试剑石。
此石通体坚韧无比,哪怕他用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正适合他修行之用。
后来,随着他修为日益精进,试剑石亦开始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他便分出自己体内的一缕神识,存放在试剑石上。
这样做一来能够极大地提高试剑石的耐久与坚韧度,使之不至于被他的剑气击碎。
二来,他在练剑时可以通过这缕神识开启共感,在剑招攻击试剑石的同时,他自己亦能承担一部分的反冲之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跟自己对弈了。
但不曾想,这块试剑石在他的神识与灵力的浸染下,历经数百年,竟然渐渐开化出了灵智,最终聚灵成人,化出了肉身形体。
对于这个诞生于自己剑下的生灵,云随川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横竖这石灵天生口不能言,性格也极其内敛木讷,算得上乖觉听话。
偶尔还能帮他干些收拾废墟、打扫石台的杂活,他便顺其自然地将其留在了身边,全当多了个随侍。
石灵虽然在其他方面极不灵光,但毕竟是感应了他这个剑道师祖一缕神识而化形成功的,在剑术一途上的天赋非常之高。
长年累月地看着云随川练剑,石灵竟然无师自通,得了他的几分真传。
现如今若是单纯论及剑道造诣,这整个修仙界里,能与云随川硬对上百招而不落败的人,恐怕也只有石灵一个。
当年那缕放在石灵身上的神识,云随川也一直没有收回来。
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通过那缕神识,直接连通石灵的感官,见他所见,感他所感。
“……”
风雪之中,云随川垂下眼睑。
石灵最近似乎开始有些不太安分了。
“哇——折羽你好厉害!”
石墙小院里,凌欢正大喇喇地坐在门槛上,表情浮夸地欢呼鼓掌,看得身边溯光一阵恶寒。
“这是不是太假了点?”
“你别管。”凌欢保持着表情,嘴皮子不动用腹语回:“管用就行。”
她现在已经摸透了,折羽就吃这一套。
自己没什么情绪,就容易被强情绪影响。
前日她就用这一招让折羽把她的活动范围给放大了呢。
也没做什么,就是故意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抱怨说这屋里太闷了,连口新鲜空气都吸不着,想到门口透透气。
折羽当时显然懵了一下。
云随川设下的这道灵力锁链精妙无比,平时里若是不触及边缘,是完全看不见其形体的。
凌欢猜测他也许不知道她身上被下了灵力锁链。
于是站起来,走到可活动范围边缘,再往外一伸腿。
“哗啦”一声,那一圈白玉般的灵力锁链登时在她纤细的脚踝处浮现出来。
折羽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地蹲下身子,试探性地拉了拉那条锁链。
事实上,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这链子到底是个什么法宝,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
可不知为何,当他看着凌欢那一双满是期盼的眸子时,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个“要是这链子能再长一点就好了”的念头。
就是这一瞬间,那条原本紧紧绷直的莹白锁链,竟然真的像是活物一般,顺从地朝着延伸拉长了数丈。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居然也能控制吗?
于是,凌欢今天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门槛上看折羽舞剑。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折羽并非是什么都不会,他剑道强的可怕。
不管是招式还是剑意,都隐含至高之境。
凌欢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轻敌了,忍不住用胳膊肘悄悄戳了戳身旁的溯光,一脸凝重地问:
“你觉得他剑法于你相比如何?”
溯光淡淡地瞥了院中的折羽一眼,薄唇微启:“路数不同,不好评判。”
凌欢沉默下来。
以她如今的眼界,自然也能瞧得出来。折羽的剑法,是走的一路激进、甚至有些偏执的狂攻路数。
整套剑招下来,竟然没有任何一个防御招式,主打一个以攻为守——
要么一击毙命,要么被一击毙命。
普通修士没人敢用这样的招式。
这不是胜负已定吗?遇上境界低的就杀,遇上境界高的就死。
但折羽显然不是普通修士。
凌欢在心中暗暗估算,如果自己和他对上,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唰——!”
随着折羽最后一记干净利落的回刺,漫天剑气骤然收敛。
“好!我记住了!”
凌欢当即从门槛上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地喊道:“让我来试试!”
让折羽舞剑前她们就说好了,不能总是她教折羽东西,礼尚往来,折羽也得教她一些东西。所以这次折羽舞剑,其实就是在教她剑法。
演示结束,她再重复动作,这是正常教习流程。
说着,她走到折羽身旁,伸手想要去拿他手里的剑。
她并不想动用溯光剑,一方面是因为溯光才刚刚恢复,还需要修养,经不起折腾。另一方面,云随川还“疑似”对溯光虎视眈眈,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凌欢可不想明晃晃的拿出溯光剑来挑衅。
然而折羽却并未第一时间松手。
凌欢去握剑柄,却扣住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掌心贴在蜷缩的四指上,明明没用力,却刺激得他没忍住更加握紧了剑柄。
拿了一次没拿到的凌欢:“……?”
折羽的佩剑,剑鞘和剑身看起来都非常普通,通身漆黑并无光泽,甚至带着几分陈旧。
和她们合欢宗剑修弟子平日里用的练习剑差不多。
凌欢先入为主,想当然地觉得这应该也是万剑宗弟子的练习剑。
……练习剑都不舍得给她用用?
凌欢诧异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少年那一双微微震颤的瞳孔。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神就像是触了电一般,仓促地错开。
随后,有些狼狈地松开手,后退两步。
凌欢本来见他不肯放手,都打算放弃了,没成想他又反悔,两
边各退一步的结果就是剑险些脱手掉到地上。
还好她眼疾手快,一个半蹲身双手握住剑。
好在这把剑并未开锋,否则她抓在剑身上的左手肯定要受伤了。
折羽似乎也非常珍惜这把剑,瞧瞧,被这动静吓得连背都绷直了。
凌欢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不解。
摔一下怎么了?一把剑若是摔一下就坏了,还怎么做武器?供起来得了。
更何况还没摔着呢。
她将剑拿到手里轻轻掂了掂。
这一掂量,才察觉出端倪来。
这柄外表看起来灰蒙蒙、甚至还没开锋的练习剑,在入手的瞬间,竟然沉重如千钧,能感受到剑身内隐隐流转着古朴厚重的剑气。
剑柄末端坠着个圆环形状的剑佩,通体黑色,在阳光下有银丝闪耀,通透如猫眼,虽然没有花纹,但依旧漂亮。
她右手持剑,左手指腹在剑身处好奇地来回摩挲,轻弹剑身,凑近了认真地辨别。
材质也很是奇怪,似铁非铁,温润中又带着精钢一样的坚韧。
……倒像是石料?
但是石料怎么会有如此韧度,而且也没听说哪家宗门用石剑给弟子当练习剑的。
罢了,这不是重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甩开。剑影虚晃,漂亮地挽了一个剑花。
脚尖点地,第一式刺出,长剑在刹那间化作了一道流光。
“沙沙沙——”
剑风带起院子里的落叶飞舞。
凌欢的身姿轻盈,却在柔韧中带着一抹刚劲。动作行云流水,虽然在一些精妙的细节处仍有微小的滞碍与生疏,但整体的流畅度却高得吓人。
一旁的溯光静静地看着这她。
凤眸微微眯起,眼底若有所思。
或许是一直在身边看着所以并不觉得,这丫头……比起以前,当真是聪明了太多太多。
折羽刚才所展示的那套剑招,看似简单狂野,实则极难掌握。
可凌欢居然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在没有任何指导的前提下,仅凭肉眼便能将其复现出七八成来。
回想起当年,这丫头连最基础的剑诀都要学上一年半载,还总是出错。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这么多。
随着最后一式带起的剑气,凌欢漂亮地单手收剑。
因为运动,少女白皙的小脸上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她伸手擦了擦额角的微汗,扬起手,潇洒地将长剑抛回给不远处的折羽。
“接着!”
折羽神情一晃,抬手接住长剑。
他垂眸看了看还残余女子体温的剑柄,沉寂片刻,走到凌欢身边将剑重新递给她。
凌欢疑惑抬头:“?”
下一秒折羽的手掌就包裹住了她的手背,与她一同握住剑柄。
剑气破风,他带着她的动作将那套剑法再次重复。
只不过这次比方才更慢一些,带着生涩的循循善诱之意。
每次凌欢教他写字,都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抄写几遍,然后才放手让她自己写。
写字如此,想来这练剑……大概也是如此吧?
凌欢显然是没料到这一步发展,身形被带着原地一旋,惊讶的抬头去看折羽的脸。
少年比她高一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带着青涩弧度的下颌线。
随着抬头的动作,额前碎发随风飘起,扫过少年脖间。
“唔……”
风雪中,白发男人睫毛轻轻一颤,始终笔挺的后背弯出些微妙的弧度。
他咬了咬牙,喉间几乎是挤出两个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