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少年在门槛处神色犹豫,凌欢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方白玉棋盘,“啪嗒”一声搁在桌上。
“会下棋吗?”
少年的眼眸里明显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没禁住诱惑,抬起脚迈了进来。
凌欢抿唇一笑,指尖灵光微动,迅速将黑白棋子各自在棋盒里摆放好,自己先在桌边落了座,随后伸手一指对面的石椅:
“坐,我教你怎么下。”
少年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在她对面坐下,很有乖学生的架势。
凌欢当即开始简单地给他介绍起下棋的规矩。
她神色自信得很。
但其实她的棋艺委实算不得精妙。
这个认知是她后来在山下的棋馆里意识到的。
她的棋艺最早是辛暮手把手教的,师兄妹对弈,她十局九胜。
后来闲暇时和叶青书下棋,也是胜多败少。
听说叶青书的棋艺在翎国几乎没有对手,这一下子就把她的自信心给抬上了天,以至于信心满满地去参加了棋馆的比试,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倍受打击,从此再也没下过棋。
不过,用来对付眼前这个白纸一般的少年,她那点半吊子的水平足够了。
再者,对弈这种活动最适合用来套话。
时间拉得长,对方在绞尽脑汁思索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神经紧绷,对人的防备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松懈。
凌欢抱着这般不怀好意的想法,开始耐心地传授棋艺。
不出半个时辰,凌欢就抱着自己的脑袋,在桌边抓耳挠腮、痛苦不堪。
“哎呀!你怎么又把子落在死路上了?!说了多少遍,气,气啊!没有气了这子就死了!”
“你这都是第十五次悔棋了!怎么就听不懂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这么不开窍的人!!
教学生本就令人憔悴,教笨学生更是让人窝火。
凌欢气得直掐大腿,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哎,你……你简直是……哎,算了!”
她一把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全部拨乱,努力调整呼吸,控制住自己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凌欢决定换个简单的话题。
“下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抱默默地看着她,唇瓣微抿,没有反应。
凌欢皱了皱眉,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少年垂下浓密的睫毛,认真地想了想,随后点头。
他自生出神智以来,这无妄峰上便只有他和云随川两个人。
云随川叫他也从不叫名字,使唤他往往是一个眼神或是一缕气息。
反正峰上没有第三人,云随川只要开口,便是同他说话,自然也犯不着大费周章地起个名字来作区分。
凌欢有些同情地瞧着他,歪了歪脑袋:“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总不能每次都叫你‘喂’或者‘那个谁’吧?”
见少年依旧一脸木讷地不说话,凌欢一合掌,干脆利落地决定道:“罢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她说干就干,站起身来,轻盈的步子绕着少年转了一圈。
走回侧旁时,她忽然俯下身,一双明亮如星的杏眼凑得极近,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的脸仔细瞧了瞧。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骤然拉近。
少年那张干净稚嫩的俊脸近在咫尺,甚至还带着一抹未褪尽的婴儿肥。凌欢近看之下,这才发现这小子的睫毛竟然是纯粹的银白色,细细密密的,落在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眸上方,微颤时,倒像极了某种飞鸟身上莹润干净的羽毛。
“……不如,就叫折羽吧?”
少年歪了歪头,神色有些懵懂。
凌欢当即从储物袋里扒拉出纸笔铺在桌上,提笔写下“折羽”两个大字,递到他面前。
“呐,就是这两个字。”
少年盯着那纸看了许久,随后空气中,一点一点艰难地凝聚出了两个歪歪扭扭鬼画符一般的字迹。
笔画颠倒,结构更是惨不忍睹。
凌欢抬起袖子,一挥手把半空中那还没写完的金色字迹直接打散,叹了口气:
“字可不是这么写的。行了,我教你。”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支紫毫笔塞进少年指尖。
随后,凌欢直接站在他的侧后方,俯下身,用自己的右手温柔地捏住了少年的手指,试图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纸上临摹。
少年的手掌极为宽大,指节修长坚硬,带着长年握剑磨砺出的厚茧。
凌欢那只纤细白皙的柔荑压根无法将他的手整个包住,只能将将覆在他的手背和指关节上,用力地捏着他的指尖来引导笔锋。
少女温软柔和的身躯在这一刻,近乎无缝地从后方贴了上来。
隔着单薄的两层衣料,属于凌欢身上那股淡淡的、好似合欢花初绽般的温热体香,毫无防备地将折羽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那若隐若现的温热触感,像是最细密的电流,顺着他的手背一路酥麻地窜上了心尖。
折羽浑身紧绷,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停顿住了。
他从未与任何生灵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手背上贴着的那只手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却又带着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道。
微微抬起眼帘,顺着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凌欢那精巧而微微紧绷的雪白下巴。
少女此时正死死地盯着纸面,小脸上满是严肃,仿佛教导他写字是一件庄重的大事。
然而事实上,凌欢此时已经在心里肠子都悔青了。
她怎么就给他取了个笔画这么多的字?!
早知道这小子连字都不会写,她就应该起个“小山”或者“小月”这样的好写的名字!
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七八遍,凌欢才放开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行了,你自己写一遍我瞧瞧。”
身后的温热骤然离去。
折羽身形顿了顿,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的目光有些讷讷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少女掌心那抹细腻的余温。
直到凌欢狐疑地歪头瞅他,折羽这才大梦初醒般收敛了心神,开始捏着笔,慢腾腾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凌欢在一旁斜着脑袋瞧着,只见在折羽的笔下,那两个字虽然依旧写得像是树枝划拉,直来直往毫无笔锋。
但最起码,笔画和结构都对了。
“行,写得不错!”
凌欢一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从他手里拿回笔,在“折羽”二字的旁边,行云流水般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我叫凌欢。”
她手指从两个名字上挨个划过。
“折羽是你,凌欢是我。”
语调里带着循循善诱:“现在,我们也算是正式认识的朋友了。以后在这无妄峰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跟我说。当然,我需要什么的时候嘛……相信你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折羽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纸面。
宣纸上,轻盈灵动的“凌欢”两个字,与旁边那生硬死板的“折羽”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凌欢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点表示。
只见他慢吞吞的将桌上的纸折起来,放在手心一捏,不见了。
凌欢:“……”
不会吧,她就小小的提了那么一下,套个近乎,这是生气了?
然而下一秒,折羽却抬起头看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随川都没有再出现过。
最开始,折羽还还像往常那样站在院子里守着。
后来,凌欢叫他帮忙打水、进屋写字的次数多了,他看守的点位就默默地从院子里挪到了廊檐底下。
再到了后来,干脆直接变成了在门边。
响应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期间,凌欢也尝试过整点高雅的,教他弹弹琴、吹吹笛子什么的。
奈何折羽就像是个沉不下心的顽童,唯独在练字抄书的时候,能安生坐上大半天。
为了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被气出毛病来,凌欢聪敏地选择了只教他写字——
每天带他写个几遍,然后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布置个抄写个几十遍的功课。
他抄字的时间就可以聊天似的问问他关于无妄峰的布置什么的。
当折羽抄写到第三十遍“阳春面”的时候,凌欢已经趴在桌面上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p>沉静了许久的虚海之中,骤然闪过一抹光亮。
凌欢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一睁开眼,就看到熟悉的颀长身影,此时正慵懒矜贵地坐在面前。
“溯光?!”
凌欢打了个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眸里盛满了激动,脱口而出道:“你恢复过来了?!”
眼前的溯光看起来脸色还有些虚白,周身色彩也浅淡了几分,像是隔着薄雾,不似往日那般怼起人来精神抖擞。
左指尾戒处,原本的七彩只剩一层浅紫色霞光。
溯光此时正单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瞧着她。
凌欢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在引起了桌前正苦练书法之人的注意。
折羽有些茫然地停下了手中的笔,顺着凌欢那激动万分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
什么都没看到。
溯光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尾调慵懒至极的轻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他一双凤眸微微转动,感受到折羽的目光,随意地回看过去。
“这是在作甚?”
凌欢这才想到还有个云随川的人在这,赶忙收回视线,简单交代折羽继续练习,然后示意溯光跟着她,快步走到屏风后。
指尖飞快地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隔音结界,将她与溯光笼罩在了其中。
瞧着她这副偷偷摸摸的紧张模样,溯光眼眸深处极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我的天,你可算醒了!”
凌欢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眼都红了,急切地追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说,需要我怎么帮你?”
这几天溯光根本没有反应,她也不知症结,只能吃补充灵力的药,再加上抓紧修炼,往虚海中提供灵气。
现在看来,这方向没偏。
溯光看着她发红的眼尾,以及想要摸他却不敢轻易乱动的手,心底某处突然软了一软。
“没什么大碍,最要紧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好生修养即可。”
对上凌欢的视线,他又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两月,最多两月就能完全恢复。”
有了具体的期限,说明大概率不是骗她宽心,凌欢这才放下心来。
溯光错开目光,凝重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乃何处?”
提起这个,凌欢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委委屈屈地咬着牙。
“这里是万剑宗的无妄峰。我被狩微仙君给强行关起来了。他三天两头就想着怎么把魔骨剥离出来,快要折磨死我了!”
刚一说完,她马上想起什么,隔着结界指了指外面那个正在写字的玄衣少年,压低了声音。
“那个孩子,就是云随川派来监视我的。还好有点傻,我现在正努力地想办法跟他打好关系呢。”
当面说人坏话不好。
但是有隔音结界在。
那小子连字都不会写,探着也没有修为,肯定听不到。
溯光看着外面那神色木讷的玄衣少年,眼眸微微眯起,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凌欢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能说话的自己人,恨不得要把这段日子攒下来的苦水全都倒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可把我给气坏了。那小子笨得简直是天崩地裂!教他能把我给气死。”
不当师尊不知师尊累,她现在是真佩服师尊藏月,她当年笨得一点都不开窍,师尊居然还能温柔地一遍遍教导……
要是换了她,恐怕一天得动手八百回。
听着少女终于鲜活起来的抱怨声,溯光忍不住扬起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还在絮絮叨叨的控诉。
湿润的樱唇一张一合,尽显娇俏可爱。
过了许久,溯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落下,似有似无的叹息。
“……抱歉。”
“啊?”
凌欢正说得起劲,突然听到溯光好像回了句什么,赶忙停下来询问。
“你刚才说什么?”
溯光笑起来:“没什么。我是说,辛苦你了。”
说到底,还是他如今太弱了。
弱到保护不了她,才至于……要让她在这冰冷的囚笼里,卑微地讨好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