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进来的不是云随川,凌欢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玄衣少年的胳膊:“放我出去!”
然而,那少年却像是泥塑木雕一般,连眼神都未曾变动半分。
来自凌欢的那点微末阻力根本阻挡不了他的动作,硬是拽着凌欢拖行了两步。
凌欢脱了手,眼睁睁看着他走到玉石桌边,将两样东西搁下,随后转过身便要出去。
“站住!”
凌欢强撑着站起身追了过去,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显得理智平和。
“我是合欢宗掌门藏月的亲传弟子,你们万剑宗没有资格在此私下囚禁我!今日你若放我走,我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
少年充耳不闻。
凌欢被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弄得上了火,脚下一挪直接绕到少年的正前方,双臂张开挡住去路。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给个反应啊!你是哑巴吗?”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垂头,一双干净却死寂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冷漠的眼神和云随川简直如出一辙。
凌欢瞧着他这副表情,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样就有一种……自己在和不是人的东西交流的窝火感。
“这里、到底是哪?”
她最后咬牙切齿的问出声。
她刚才已经悄悄尝试过发传讯符了,可根本发不出去。这屋子外面,显然是罩着结界的。
这里是哪?师尊知不知道她被抓了?师兄呢?她们会不会着急?
她一概不知。
这种情况真的很糟糕。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约莫十息的时间。
然后突兀地,三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字,缓缓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浮现。
【无妄峰。】
那字迹没有丝毫书法的样子,每一笔都是直挺挺的横折撇捺,不像是人写出来的,倒像是用几根木棍拼凑出来的图案。
凌欢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再打量打量他,狐疑道:“你……真不会说话啊?”
少年点了一下点头。
凌欢:“……”
突如其来的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纠结出来要不要道个歉,对面少年就动了。
他右手食指凌空轻轻一勾,凌欢便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秒双脚腾空,整个人被丢到桌边的椅子上。
随即屋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瞧不见他影子了。
凌欢:“……”
行,不用纠结了。
无妄峰上果然都是怪物。
凌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视线转移到了桌面的两样东西上。
一个白玉药瓶,一本心法。
药瓶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她对云随川防备心极重,生怕是什么有助于剥离魔骨的虎狼之药,看都没看便推到了一边。
谨慎的翻开那本心法,大致看了几页,是如何克制魔气的。
云随川的意图很明显,想让她强行压制魔气,好方便剥离魔骨。
压制魔力或者抽离魔力这样的尝试,庄弈在活着的时候已经对烬曈尝试过很多次了。要是有用,早就拿到魔骨了。
凌欢叹了口气,回忆着烬曈跟她说过的关于魔骨的内容,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她要想办法让灵力和魔力在自己的体内相处融洽,达到平衡共生——
烬曈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作为当代修仙界唯一一个成功将灵力与魔力完美交融的先驱,凌欢百分之百相信他的经验。
凌欢盘膝打坐,将神识沉入虚海之中。
那里悬浮着的神剑此时通体黯淡无光,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溯光也没了人影,因为重伤加上过度消耗,已经回到了剑身内部。
“溯光?你怎么样……”
凌欢心中钝钝地疼,试探着用神识去触碰剑身。
过了好一会儿,溯光剑终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给了她一丝回应。
凌欢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剑灵的灵力来源是依靠主人的。
灵识未散,只要她这个主人能够保证体内灵力充沛,溯光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也许是刚遭遇了极致危机后的回光返照,凌欢突然不合时宜的联想到一句“为了孩子也得保重身体”。
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凌欢摇摇头,开始调节灵力。
魔骨此时正乖觉地附着在灵脉上,似乎也在恢复元气。
凌欢不敢轻举妄动去惊扰它,只是小心地调理自身灵力。
月上柳梢,屋里四处放置的夜明珠散发出冷冽的微光。
静谧之中,空气骤然凝固。
那一抹熟悉的威压再次降临。
云随川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在空气中拂过,甫一出现,实现就落在桌上那本心法上。
很明显,没有翻动的痕迹。
“为何不学。”
云随川淡淡地开口,声音古井无波。
在床榻上打坐的凌欢睁开双眼,冷冷与之直视:“为何囚禁我。”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杏眸微红,依稀可见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但目光却满是抵触和防备,倔强地逼视他。
……已经多久没人敢这样看过他了?
云随川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没有耐心去跟一个弱小的晚辈玩这种口舌之争。
给了她减轻痛苦的方法,她自己不学,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云随川袖口一抖,抬手的同时,灵力倾泻而出。
那边的凌欢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强势地吸卷到云随川面前。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男人的手掌扣在女子肩膀靠近颈脉的地方,两人之间只有一臂之遥。
没有任何废话,灵力蛮横的侵入凌欢的灵脉,强势朝着魔骨而去。
他还是要尝试剥离魔骨!
“啊……!!”
剧痛如期而至,凌欢几乎要当场痉挛。
到了这个地步,其实魔骨能不能留得住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想拿就拿走好了。
关键是也拿不出来啊!她这不是白受罪吗!
她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先结束这酷刑。
余光瞥见云随川那只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直接发了狠的一口咬上去。
但男人太强了,周身始终覆盖着本能的防御灵力,她这一口咬下去跟咬了个铁疙瘩没什么区别,不仅伤不到他,还差点把自己的牙崩掉。
意识开始
大片大片地涣散。
恍惚间,凌欢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云随川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是吧……
不管了,先试一下,总比坐以待毙强!
在这一刻,她不知从哪里压榨出一股蛮劲,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往前一窜。
云随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他方才一直在防备凌欢往后逃脱,全然没防到她来这一招。
凌欢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手臂瞬间缠上他的脖颈,死死环绕着。
下一刻,她仰起头,重重贴上了云随川冰冷的薄唇!
云随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唇上传来陌生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与浓郁的血腥气一同蛮不讲理地撬开他的感官。
凌欢撞得太狠,根本不是在亲吻,而是近乎撕咬般的碾压辗转,疼痛让她的唇舌毫无章法,却带着燎原的滚烫。
云随川只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唇缝渗了进来,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竟莫名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他修无情道千百年,心境如万年冰封的死水,从未有人敢如此越界,更从未体会过这般赤裸的、带着体温的触碰。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急促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潮湿而灼热,她的睫毛甚至扫过他的眼睑下方,带起一阵酥麻。
荒谬,且陌生。
愣了几息后,他拂袖重重将凌欢甩开。
凌欢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落在地面滚了两圈后马上支起身子呈现防御姿态。
对面的云随川抬起指尖在嘴角一触,就沾了殷红的鲜血。
一股说不清的躁意与惊怒瞬间冲上脑门,此女竟敢如此放肆!
怒气后知后觉地上涌,抬眼又看到浑身炸毛的小兽一样的凌欢目光中的嘲弄,心头微震。
这女人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个,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挑衅吗?
一个太清境的小女修,也敢来挑衅他了?
要不是因为溯光认她为主,他顾忌着幼时长曦对他的恩情,他根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先把魔骨取出再毁。
结果这小女修倒好,竟还蹬鼻子上脸了?
不过云随川好歹修行千年,心性不是常人能比的,最初的怒火过后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受影响了。
不应该这样。
他修无情道,喜怒哀乐应当全部摒弃,他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云随川闭上眼,陷入长久的沉默。
凌欢过了胆子最大的那一阵,突然见不到对手的动作,又开始忐忑起来。
……云随川不会恼羞成怒杀了她吧?
她吞吞唾沫,灵脉中痛感的余威还在,此刻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知过了多久,云随川睁开眼,恢复了以往的目光。
白芒闪过,他的身形消失在屋宇之内。
“呼……”
这尊瘟神终于被逼走,凌欢浑身绷紧的力气才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瘫倒在地。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上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这人的灵力结界没护到嘴上去啊……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关应该是有惊无险的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