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视线扫过照片的瞬间,河浣月心底骤然窜出一丝寒意。
何明宇跳过最亲近的河铭远,反而先来找她核实细节。这反常的操作背后,藏着最让人不安的可能——警方或许早已察觉,河铭远的证词存疑所以他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警察们不信任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顺着血管爬满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与此同时,写字楼里的人多半都已经下班了。
陆知舟对接完版权合作事宜,折返公司楼层时,恰好撞见结伴收拾东西的王希与李晓梅。
空旷的办公室格外安静,他抬眼扫过四周,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们还没走?”他随口问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河浣月呢?”
“浣月刚刚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人在楼下的咖啡店等她,就提前先走啦。”王希一边收拾背包,一边随口答复。
陆知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这才看见河浣月早前发来的消息,让他今日不必等她,自行下班就好。
他轻轻颔首,心底默默应了声:好吧。
在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后,陆知舟走出写字楼大门。
抬眼望去,漫天雨雾翻涌,暮色彻底沉落,湿漉漉的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空空如也,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无奈的哀叹。
坏了,今早出门有点急,忘记带伞了。
现在的雨下得又细又密,根本不可能冒雨赶路。唯一的办法,只能折返公司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同事遗留的备用雨伞。
他正要转身折返,目光无意间穿透街边咖啡厅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视线骤然定格。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道熟悉的背影,纤细单薄,正是河浣月。
而她对面的男人双臂环胸,身形挺拔紧绷,姿态疏离凌厉,周身气场冷硬严肃,看着极具压迫感,像是在对峙盘问,丝毫没有闲谈的松弛。
陆知舟心头微微一沉。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河浣月莫名低落的脸色,整日心神不宁、郁郁寡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那个时候他未曾多问,此刻看着这紧绷的对峙画面,他心底的不安瞬间冒了出来。
他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更不敢赌这只是一场普通会面。
万一对方存心寻衅、刻意为难,河浣月孤身一人根本无从应对。
迟疑片刻,陆知舟稳妥温和,重情细心的性子让他终究无法置之不理。为了同事的安全,他抬步踏入了暖意氤氲的咖啡厅。
……
店内,河浣月盯着一张张遗物照片,反复核对许久,终于缓缓抬头,嗓音带着褪去慌乱后的疲惫:“我都看完了,但我确实说不清沈听溪的东西有没有缺失。我们不常相处,我不清楚她究竟带着什么随身物品。”
“不用急。”何明宇语气放缓,“你仔细回想,她日常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物品,有没有不在这些照片里的?”
日常随身的东西……
河浣月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沉下心,回溯几周前凤溪山的点点滴滴。
登山、小憩、饮水、野餐、闲谈……一幕幕画面清晰重现,那些细节在脑海中逐一铺开。
河浣月再次睁眼,目光快速扫过桌面的遗物照片。
画面里,沈听溪带来的餐盒空空如也,随身小包、纸巾、防晒用品一应俱全。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水杯。”
河浣月语气笃定,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我记得很清楚,听溪当天带了一个便携运动水杯上山,一路上我们都用来喝水休息。但这些遗物照片里,完全没有这个水杯的踪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何明宇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眼底的凝重却更深了几分。这是他连日核查以来,得到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你对这个水杯还有具体印象吗?”他立刻追问。
“有的。”河浣月重重点头,思绪愈发清晰,“我和她是同款,只是配色不一样。”
话音落下,何明宇立刻从手机相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你看,是这个吗?”
河浣月只一眼,便骤然确认,心头猛地一跳:“是,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绝对是她的!”
何明宇收回手机,低声啧了一声,语气裹着浓重的凝重与苦恼:“这下,麻烦就大了。”
河浣月满心疑惑,眉头微蹙:“有什么问题吗?”
何明宇抬眸看向她,眼神深邃,语速放缓,字字沉重:“这张水杯照片,不是凤溪山案件的现场图。是我同事在隔壁市的案发现场拍下的。而持有这个水杯的人,已经死了。”
空气骤然一静,咖啡厅轻柔的音乐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周遭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凉意裹住河浣月。
她下意识想要自我宽慰,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会不会只是巧合?同款水杯很多,未必就是沈听溪的那一个。”
“死者名叫韩望。”何明宇没有敷衍她的侥幸,直接抛出关键线索,语气严肃,“无业,身负巨额赌债,常年流浪,靠在凤溪山捡拾废品为生。”
凤溪山。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河浣月耳边,让她浑身一震。
“我们核查发现,他名下所有赌债,在近期被一次性全额还清。”
何明宇继续陈述,“更巧的是,他彻底离开凤溪山、前往隔壁市县的时间,正好是沈听溪坠崖的当天。”
世间或许有偶然,但绝无这般层层叠加严丝合缝的巧合。
河浣月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与警惕。
她敏锐地捕捉到所有异常,心底的疑云疯狂翻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眉头紧蹙,嗓音微沉。
就在此时,窗外的雨势骤然暴涨。
方才还只是连绵的雨丝,转瞬变成倾盆大雨,狂风卷着密集的雨柱狠狠砸落,玻璃窗外水花炸裂,白茫茫的雨雾吞噬了整条街道。
车流停滞,行人绝迹,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滂沱雨幕之中,压抑、阴沉,不见天光。室内外的温差让玻璃凝满水雾,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象
,也掩去了暗处所有秘密。
何明宇望着翻涌的雨幕,缓缓道出他这几天连日核查出的全部线索,将两桩看似无关的命案,彻底串联起来。
“我周一下班时,听同事闲聊提起过凤溪山的流浪汉,也就是韩望。他常年盘踞山间捡废品为生,稳定了好几年,却在沈听溪坠崖那阵子突然消失。当时我只是以为他是前往了别处谋生,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周三,青鸟市榆树街接到命案报案,一名男子在家中身亡,经现场确认,抢救无效死亡。”
警方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严格按照刑侦流程开展勘验工作。
技术人员拍照固定现场环境、提取痕迹物证、记录细节线索,同时依托全国失踪人口信息系统比对身份信息,最终确认死者正是韩望。
“初步法医鉴定,死因疑似误食含有肉毒杆菌的鲊胡椒中毒身亡。”何明宇语气平稳,娓娓道来案件脉络。
“韩望是外地流动人口,在青鸟市无亲无故,当地警方随即联系其户籍地公安协查,我们这才确认,他常年活动、赖以生存的地方,正是凤溪山景区。”
同事整理户籍资料时的闲谈,那个时候尽数涌上何明宇心头。
众人都在疑惑,一个常年靠捡废品度日、身负巨债的流浪汉,怎么会突然还清所有赌债,手里凭空多出一笔巨款。
旁人只当是他运气爆棚,得了泼天富贵,却无福消受,终究逃不过穷人的宿命。
可何明宇感觉这一定不对劲。
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坠崖案当天的诡异离场、跨市身亡的离奇结局……
无数疑点交织缠绕,让他笃定,韩望的死,与沈听溪的坠崖案,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仅凭直觉不足以立案侦查,没有完整证据链,他无权随意调阅监控、核查资金流水。
何明宇不愿放过这条唯一的线索,只能私下拜托在青鸟市刑侦队任职的朋友梁霖,悄悄跟进韩望的遗留线索。
梁霖入行时间尚短,一直跟随前辈陆川办案,而陆川行事谨慎。
梁霖不愿无端惹上麻烦、给师父添乱,只能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悄悄排查。他唯一能接触、无人约束的,便是韩望留在出租屋的遗物。
房东连日来频频抱怨,韩望突然离世,遗留的杂物无人收拾,占用房源,屡次催促警方尽快处理,房东扬言要是还无人认领便尽数丢弃。
梁霖清楚在法院公告判决、认定财产无主之前,房东无权私自处置死者遗物。
加之韩望早已预缴半年房租,租住周期尚有大半,他便顺势安抚房东,留存了所有遗物,同时拿到了出租屋的钥匙。
他跟随勘验人员进入出租屋清点,全程默默观察,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疑点。
韩望的账户记录清晰显示,还清所有赌债后,卡内仍剩余二十余万存款,对于此前穷困潦倒、负债累累的他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可他依旧租住狭小破旧的单间,屋内陈设简陋,家具老旧,丝毫没有改善生活的痕迹。
反常的节俭,隐秘的巨款,处处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