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霖的目光细细扫过逼仄的小屋,最终牢牢落在屋内一处格外突兀的摆设上。
房间靠窗的位置,赫然立着一方规整的供桌,占据了屋内不小空间。
供桌的桌面干净整洁,摆放着崭新的蜡烛与精致果盘。大多数人第一眼看上去都认为这是在供奉些什么。
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桌子上没有神佛也没有遗像和牌位。
韩望到底在祭拜着什么?梁霖在内心深处如此怀疑道。
梁霖靠近仔细观察,终于被他梁霖找到了端倪。
桌面上蒙着一层极薄的浮灰,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
平整的灰层中央,赫然留着一块干净规整的圆形空白,像是放置东西时,被那个东西隔绝落灰留下的印记。
梁霖在内心下了判断——器物被取走的时间并不算久。
这处细微的异常,让梁霖记在了心里。他立刻抬手拍下照片,随后跟同事继续调查这个房间里其他的东西。
后续清点遗物时,柜子深处的一样东西,让所有疑点瞬间有了落点。
最底层的储物柜角落,静静躺着一只淡黄色的保温杯。杯身印着碎花图案,配色清甜,让人下意识地感觉这是女孩会用的款式。
这个杯子与年过四十,邋遢落魄,常年流浪拾荒的韩望的风格格格不入,所以梁霖决定对于这个杯子进行调查。
梁霖戴着手套轻轻取出水杯,指尖摩挲着干净的杯身:水杯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磕碰磨损。
应该不是韩望常年捡拾的废品旧货,更像是被他刻意妥善留存的物品。
梁霖查看保温杯的瓶底,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想起供桌上那枚干净的圆形痕迹,心念一动,当场比对尺寸。
严丝合缝。
那处空荡荡的供台前拜访的不是神仙的画像,而是一只水杯。
诡异的寒意瞬间裹住梁霖——这般荒诞的场景,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即刻将水杯照片、供台痕迹细节一并发给何明宇,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所有发现与猜测。
梁霖发过来的照片让何明宇瞬间心头一震。
他清晰记得河浣月手边好像就有一只同款水杯,只是配色不同,是绿色的。
难道这只水杯是沈听溪的?这让何明宇发现了沈听溪坠崖的疑点,于是他这才会在今日避开河铭远,单独约见河浣月核实遗物。
“我让梁霖第一时间送检了水杯指纹。”何明宇收回思绪,语气沉缓,“水杯应该被人为仔细清洗过,表面干净得过分,除了韩望本人的指纹,没有提取到任何第二人痕迹。单凭这只杯子,无法直接锁定它属于沈听溪。”
河浣月睫毛沉沉垂下,心底一片冰凉。
没有指纹,就没有铁证。
无法证明水杯是沈听溪的,就无法串联起韩望与坠崖案的关联,更无法推翻此前意外坠崖的定论。
如此一来,所有的怀疑与终究只是无根无据的揣测。
“所以,目前一切都只是怀疑。”她轻声呢喃,嗓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没错。”何明宇郑重颔首,目光恳切地看向她,“没有新的突破口,案件很难推进。我找你,就是希望你能跳出固有线索,来帮我梳理思绪。河小姐,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
何明宇的话瞬间撬开了河浣月心底尘封已久的阴暗与挣扎。
答案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卑劣。
她最先怀疑的,从来都是河铭远。
沈听溪葬礼那日她清清楚楚听见河铭远低声与河建国的闲谈,说他与沈听溪早已矛盾频发,争执不断,甚至早已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往里的种种压抑、兄长偏执的掌控欲、还有他隐晦的偏执与占有欲,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河浣月的心底深处,她还藏着一层不敢直面的私心。
从小到大,每一次争执、每一次分歧,她周围的所有人永远偏向看似成熟稳重的河铭远,所有人都默认是她任性矫情、不懂事。她永远是被孤立、被指责的那一个。
可现在,她想让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怀疑河铭远。
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哪怕只是主观揣测,她也想要这份对等的怀疑出现在河铭远的身上,她想要从众人的猜忌里,偷得一丝稀薄的安全感。
这念头阴暗又自私,像藤蔓死死缠绕心脏,让她愧疚,却又偏执地不肯放手。
良久,河浣月终于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轻声吐出那个名字:“我怀疑河铭远。”
她将葬礼上听到的的河铭远提及的他与沈听溪的离婚争执、夫妻矛盾尽数道出。
何明宇听完,神色愈发凝重,轻轻摇头:“我明白你的怀疑。但目前所有线索都对他有利,他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即便我们猜测是他暗中指使韩望对昏迷服药的沈听溪下手,推落悬崖伪造意外,可我们找不到半点他与韩望往来交集的证据。”
证据。
又是证据。
河浣月眉心紧拧,大脑飞速运转,过往的画面一帧帧疯狂回溯。凤溪山的风、山顶的石椅、散落的餐食、消失的水杯、沈听溪平和的神态……所有细节交织碰撞,终于有一处逻辑缺口轰然打通。
她骤然抬眼,眸光清亮,带着破局的笃定:“何警官,那只被发现的水杯,是完整的,对吗?”
“对。”何明宇应声,“照片你也看过了,杯身完好无损。”
河浣月喉头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的震颤,一字一句道:“我接下来说的,全部是我的合理假设。”
“如果沈听溪是情绪崩溃自杀,她没有任何理由提前服药。那天我们全程闲谈,她状态松弛平和,根本就没有抑郁的症状。我本身患有情绪障碍,对这种情绪状态格外敏感,我能确定她当时心态很好,绝不会主动服药自杀。”
“可法医检测明确显示,她的血液与胃内都有药物残留。这就只
剩一种可能——她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动摄入了药物。”
何明宇眼底骤然一亮。连日来他一直死死盯着韩望这条外线线索,反倒忽略了从死者本身的状态与行为逻辑切入,此刻瞬间豁然开朗。
河浣月语速微快,思绪愈发清晰,继续复盘:“法医判定的服药时间,恰好是我趴在石椅上小憩的时段。我睡前已经收拾好所有餐盒杂物,当时山顶石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手机、水杯,还有我随手搁置的药瓶。”
“等我醒来,沈听溪的水杯就不见了。我此前一直以为,是她情绪失控失手拂落,坠下山崖找不到了。可现在看来,水杯出现在韩望手中,根本不是意外。”
她眸光骤然收紧,道出最核心的真相:“除非,药物从一开始,就被提前下在了她的水杯里。”
何明宇:“沈听溪饮水后昏迷,韩望趁机行凶,将人推落悬崖。事后他带走水杯,销毁下毒的物证。”
何明宇几乎是瞬间接话,眼底积压多日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案的亢奋与笃定。悬置多日的死局,终于被彻底撕开一道裂口。
“没错!就是这个逻辑!”
他强行压下起身的冲动,克制住心底的激动,沉声道:“只要能从那只水杯里检测出药物残留,就能彻底坐实韩望的谋杀嫌疑,推翻之前意外定论!”
见到何明宇豁然开朗的样子,河浣月却瞬间冷静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可事情过去这么久,水杯还被刻意清洗过,药物成分还能检测出来吗?”
这个问题,让何明宇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滞住,眉宇间再度覆上凝重。他一时也无法笃定答案。
“我立刻问问技侦的同事。”他当即掏出手机,准备拨通电话求证。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骤然从旁侧响起,音色熟稔,让河浣月心头微微一顿。
“不用问了,能检测出来。”
河浣月骤然转头。
雨雾氤氲的光影里,陆知舟立在卡座旁,肩头沾着细碎雨珠,卷发微湿,身形清挺温和。他不知在一旁伫立多久,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窥探的恶意,只剩沉稳笃定的从容。
“陆知舟?你怎么会在这里?”河浣月满眼惊诧,下意识坐直身体,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与不自在。
“出门忘了带伞,本来想进来躲雨。”陆知舟坦然应声,语气松弛自然,带着几分无奈,“刚好看见你在谈话,想着不打扰你们,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想到你们一聊就是这么久。”
何明宇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目光锐利审慎,语气中夹杂着戒备:“所以我们刚刚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大部分。”靠近他们的陆知舟干脆利落坐下,顺势落在河浣月身侧,姿态坦荡,语气郑重,“警官放心,我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外传。”
何明宇委婉地看向河浣月征求她的意见。
河浣月思考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