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见河浣月背影落寞地独自躲在角落。
陆知舟接近河浣月,发现河浣月浑身萦绕着压抑的低气压,与方才温和爱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于是他的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河浣月强行拽回飘散的思绪,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抬起头,挤出一抹单薄的笑意:“我没事,就是刚才吃得有点多,忽然有点闷,有点恶心。”
这谎话苍白又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陆知舟眸色微沉,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她惨白无血色的脸颊上,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你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下午请假休息半天?”
“真的不用。”
被眼前的人这般温柔体恤的对待,河浣月感觉在内心深处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冲破防线,淤积的情绪堵在胸口,挤压着气管与食管,酸涩得几乎让人窒息。
河浣月从未对外人袒露过自己的狼狈与脆弱,可此刻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让她险些溃不成军。
“来这边坐会儿,吹吹风。”陆知舟没有强行追问,只是温柔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僻静的座椅上坐下。
河浣月大口喘着气,努力收拢翻涌的情绪。
身边有人陪伴,她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自怨自艾的泥潭里,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抽离、自愈。
别在意。
河铭远的评价,根本定义不了你。
她在心底反复冥想、自我开导,渐渐地,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的指尖也慢慢平复。
可她胸腔深处的钝痛依旧清晰,无声地提醒着她那些经年累月的伤害,从未真正消散……
“吓到你了吧。”
河浣月缓过些许气力后,转头看向身侧沉默陪伴的陆知舟,轻声致歉。
“有一点。”陆知舟坦然应声,目光温柔恳切地牢牢落在她身上,“你要是不想请假,我不勉强。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河浣月轻轻摇头。
这些阴暗的、偏执的、狼狈的情绪,是她独有的枷锁,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慢慢挣脱。她不能自私地把满身负能量强加给真心待她的人。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她轻声说道。
陆知舟充分尊重她的独处,温和颔首:“好,我就在不远处,有事随时叫我。”
他刚起身,衣袖微动,身后忽然传来女孩轻柔的呼唤。
“知舟。”
组内同事向来直呼姓名,河浣月也已经习惯了。
所以河浣月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一声呼唤自然又轻柔,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依赖。
陆知舟脚步一顿,即刻回头,耐心静待她的下文。
河浣月抬眸望他,眼底盛满茫然与不安,像迷路的孩童,轻声追问:“我穿这件衣服,真的好看吗?”
停顿半秒,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很像乞丐?”
那双澄澈又脆弱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盛满自我怀疑的困顿。
陆知舟的心骤然一沉。
这一刻的河浣月和他记忆里那个最终走向绝境的女人重叠。
记忆里的那个女人也像现在的河浣月,在大事小事上被人一句句否定、一次次打压,慢慢耗尽所有底气,直至彻底崩溃、彻底绝望。
大多数人总觉得语言无锋,可流言与偏见,从来都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他没能及时开口安慰,没能拉住那道消散的身影,成了他多年来耿耿于怀的遗憾。
如今他看着眼前茫然无助的河浣月,那份迟来的救赎欲瞬间翻涌心底。
陆知舟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语气笃定又真诚,一字一句清晰回应:“不会。你这身衣服很好看。”
他刻意放轻语气,替她拨开心底的阴霾:“说你像乞丐的人,根本不懂年轻人的审美,我估计那人就是就是思想固化的老牌古董罢了。老派的刻板眼光,怎么能定义现在的穿搭与温柔?所以浣月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这是她想要的。
这一直是她想要的。河浣月在心底默默想到。
她向河铭远分享她自己的日常生活,是为了传递那些她发现的小美好,她想要让她的家人意识到她的生活很丰盈,她很幸福。
可是每次她得到的都是指责的声音……
此刻陆知舟直白又真诚的偏爱与认可,温柔治愈了河浣月所有的自我怀疑。
河浣月心底骤然松快许多,忍不住弯眸轻笑。
是啊,河铭远早已将近不惑,或许就跟陆知舟说的一样,河铭远思想固化迂腐,他的评价本就带着偏见与掌控欲,凭什么要左右她的喜好、定义她的人生?
那点沉甸甸的自我否定,终于被温柔的宽慰轻轻吹散。
次日周五,为了答谢陆知舟昨日的温柔开解,河浣月特意买了新鲜水果带到公司,郑重递到他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陆知舟下意识想要推辞。
“就当是我给你的贿赂。”河浣月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俏皮,一扫昨日的低落,“等你的悬疑写完,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闻言,陆知舟微微一怔,眼底眸光微动,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眸漾开温柔笑意,郑重应声答应。
“好。”
许是怕河浣月的心情被影响,陆知舟又再三夸叮嘱她不要被旁人的刻板评价影响。河浣月一一应下。
在陆知舟转身后,河浣月脸上挂着的笑很快就落了下来。
只有河浣月自己清楚,表层的释怀终究是短暂的。心底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情绪的病灶从未彻底消散。
她默默预约了周日的精神科复查,想看看自己的精神状态现在怎么样了。
周五傍晚,临近下班,忙碌了一周的办公室渐渐松弛下来。
李晓梅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旁的河浣月,笑着说道:“终于熬到周五啦!对了浣月,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我今天不骑车了,刚好跟你一起坐地铁。咱们方向虽然不一样,但可以在路上多聊一会儿!”
自从生日收到十分合心意的盲盒,李晓梅便格外亲近河浣月。两人喜好契合、脾性
相投,休息时总凑在一起闲谈,关系愈发要好。
河浣月目光下意识扫过前方空荡荡的工位——那是陆知舟的位置。
这整整一周,两人都是同步下班,他们的家离得很近,所以也成了下班搭子。
如果她今日突然抛下他,独自和李晓梅同行,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别扭的愧疚,像学生时代临时爽约闺蜜,辜负约定的不安总让河浣月觉得自己不够仁义。
“组长呢?出去了吗?”河浣月转头
向旁边的王希询问。
“应该是去对接版权的事了。”王希随口回道,“估计在楼下咖啡厅或者餐厅谈工作,暂时回不来。”
河浣月轻轻点头,指尖摸出手机,打算提前告知陆知舟,自己今晚要和李晓梅结伴返程。
可指尖还未点开对话框,冰冷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下班前的松弛氛围。
屏幕来电备注——何警官。
河浣月心头微沉,指尖划过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男人沉稳克制的嗓音,字句清晰,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严谨:“河小姐,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情,需要找你核实。”
周五傍晚,前一秒还只是灰蒙蒙的天压着云层,下一秒细碎雨丝便密密麻麻砸落下来。
转瞬之间,雨势渐长,珠帘般的雨幕隔绝了街道的喧嚣,将沿街的商铺、车流、行人都揉成一片朦胧模糊的虚影。
临街的咖啡厅落地玻璃被雨水反复冲刷,凝成一层流动的水膜,窗外的暮色与街灯晕开暖冷交织的光斑,室内暖黄的灯光裹着浅淡的咖啡香,看似安逸松弛,却藏着一触即发的暗流。
河浣月抬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仅存的暖意。
抬眼望去,何明宇正坐在靠窗的休闲卡座里。
这个位置避开了门口的人流,位置隐蔽又安静。他坐在吧台高脚凳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望见河浣月进门,他抬手轻轻招了招。
在接近的途中,河浣月能听见室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邻座的闲谈笑语环绕四周。
可河浣月并没有放松下来,她只觉得浑身紧绷——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敛着裙摆坐下,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
“何警官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刻意维持着平稳镇定。
听到河浣月直接问自己,何明宇脸上的温和转瞬褪去,眉眼骤然沉敛,神色严肃肃穆,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的松弛氛围。
“我找你,是关于沈听溪的案子。需要跟你再核实一些细节。”
沈听溪的名字让河浣月心脏猛地一缩,慌乱瞬间攫住四肢百骸,细密的凉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恐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警方难道怀疑嫂子的死和她有关?
不可能。那天的一切她都历历在目,坠崖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沈听溪的事。
可心底的慌乱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何明宇将一叠打印好的遗物现场照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们当日在凤溪山现场搜集到的沈听溪的全部遗物,你再仔细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缺失、遗漏的物品。”
河浣月睫羽轻颤,茫然抬眼:“我和嫂子一直分开居住,她的私人物品我并不清楚。这些东西,您应该问我哥会更准确。”
“我清楚。”何明宇语气平稳,眼神锐利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但我优先找你,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先仔细辨认。”
河浣月无从推脱,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垂眸看向桌面的照片——一张张当时的现场照片依次铺开,记录着沈听溪留在世间最后的最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