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伸手将乐乐揽进怀里,温柔安抚着他:“你们都长大了。铭远你都成家立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兄妹年纪相差也有点大,生活轨迹截然不同,聊不到一处是常态,没必要强求。”
“不是这样的。”
河铭远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语气满是怅然,“她初中三年没寄宿,哪怕是高中住校那几年,周末也都是跟着我过。那时候她最听话,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温顺又依赖我。可现在,她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疏离我了。”
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劝慰:“人总要长大独立,浣月如果一直顺了咱们的意,她永远学不会独当一面。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只是想我们兄妹能和睦如初。”
河铭远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染上浓浓的悲凉,语气沙哑,“经历了这么多,我才彻底明白,亲人,才是世间最珍贵的羁绊。”
王秀兰看着儿子骤然低落的情绪,心底了然:他终究是没能从沈听溪骤然离世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刺,让河铭远愈发偏执地想要攥紧仅剩的亲情。
“唉,你们兄妹之间的事,你们自己慢慢磨合自己做主吧。”王秀兰轻轻叹气,抱着乐乐起身走出卧室,给儿子留足了独处的喘息空间。
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昏暗的光影里,河铭远独自静坐床边。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不自知的偏执与嘲讽。
独立?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的妹妹,怎么可能真正独立。
从小到大,明明是他一路照看她、一路陪伴她,一点点干预着她的成长,替她挡风雨、替她做抉择。
自从父亲将管束妹妹的权力交到他手上,她的人生轨迹,便一直由他掌控。
在他眼里,河浣月就像一只生性骄傲却极度警惕的流浪猫。
她看似温顺乖巧,实则浑身带刺又内心易碎,整个人的情绪敏感又脆弱……
她所有的示弱、所有的顺从,从来都只出现在无助崩溃的时刻——被父亲严厉打骂时、被同学孤立欺负时,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怯生生地靠近他,寻求唯一的庇护。
真正的独立,从来都是强者的底气。可是独立对于河浣月而言,不过是怕被人疏远、故作坚强的伪装。
河铭远心底满是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沈听溪尚且有独立的能力,能挣脱家庭桎梏,可河浣月不能。
哪怕沈听溪曾经无数次潜移默化地告诉她,她可以独立、可以为自己而活,可她骨子里的怯懦、敏感与自卑,早已根深蒂固。
若是自身真的足够强大、足够独立,河浣月又怎会深陷抑郁与焦虑,常年被情绪裹挟、自我内耗?
河铭远垂眸静坐,心底翻涌着浓烈又病态的怜惜。
他可怜这样一事无成、敏感易碎的妹妹。
脱离了家人的庇护,她该如何立足?
若是连他这份带着束缚的偏爱与管束都失去了,她又该依靠谁?
这份深沉、偏执、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疼爱,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也将被他视作易碎珍宝的河浣月,死死禁锢在无形的枷锁之中……
周四正午,日头炽烈,燥热的光线铺满整栋写字楼,连风都带着盛夏将至的闷意。
天台的露天平台上,陆知舟早已提前占好了位置。
巨大的遮阳伞撑开一方阴凉,隔绝了灼灼烈日,整洁的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低糖水果蛋糕与各色小食。
作为组长,陆知舟细致妥帖地把这场简单的同事生日会打理得很周到。
小组几人围坐成团,伴着轻柔的风齐声唱完生日歌。
李晓梅闭眼虔诚许愿,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细碎的烛光应声熄灭,热闹的氛围瞬间抵达顶峰。
众人笑着分割蛋糕,奶油清甜的香气漫溢在天台方寸之间。
“这款蛋糕好好吃,一点都不腻!”李晓梅咬着绵软的蛋糕,眼底满是欢喜,给出了国人对甜品最高的褒奖,“甜度刚刚好,不是很甜。”
“你喜欢就值了。”陆知舟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糕,语气温和松弛,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同组的男生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天也太热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难怪今天公司好多人都直接穿短袖了,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王希一边吃着小食,一边随口接话。
王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的河浣月,眼前骤然一亮,语气满是真诚的夸赞:“浣月,你这件衣服也太好看了吧!”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河浣月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欣喜,下意识轻声反问:“真的吗?”
她身上这件蓝格连帽短袖,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浅白底色拼接深浅错落的蓝格纹路,衣身点缀着错落灵动的黑色星纹。
这件衣服的衣料边缘做了细腻的做旧磨破设计,松弛随性,自带清爽的少年感,是她反复挑选、格外珍视的穿搭。
“当然是真的。”李晓梅凑过来多看了两眼,由衷赞叹,“蓝色系超适合春夏,看着就清清爽爽的。里面穿个小吊带,肯定超级凉快的。浣月,你在哪买的呀?我也想去逛逛。”
“就在万象城那边的专柜。”河浣月弯着眉眼,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被同龄人真诚认可、肆意夸赞的喜悦,像午风拂过湖面,让她的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闪烁细碎的微光。
可这份鲜活的快乐还没在心底焐热,转瞬便被无边的酸涩裹挟淹没。
河浣月眼底的笑意转瞬间便骤然褪去,河浣月的神色沉了下来,心头百感交集。
世人的审美各有偏爱,年轻人眼里的松弛时髦、小众别致,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不值一提的潦草破败。
河浣月裤子里的手机突然传来铃声。
她接起一看,是河铭远发来的消息。
河铭远:【听说你们中午在给同事过生日,玩得开心吗?】</
p>河浣月指尖微动,打字回复:【还可以。】
消息发过去后,河浣月又怕回复太过敷衍生硬,她就拍下桌上精致的蛋糕与小食,一并发送过去。
河浣月单纯想简单分享自己此刻的快乐。
可下一秒,手机弹出的新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她温热的心底,瞬间砸碎所有欢愉。
河铭远:【你怎么还穿这件衣服?破破烂烂的,跟乞丐一样。】
短短一句话,明明没有责骂,可是却带着经年累月的否定与居高临下的审判,轻飘飘地抹杀了河浣月此刻的快乐。
河浣月只感到一股窒息感瞬间缠上自己的四肢百骸。
方才被同事夸赞而生出的所有自信、欢喜,在这一刻被尽数碾碎,荡然无存。
河浣月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痛蔓延全身。
她下意识避开热闹的人群,独自走到天台空旷无人的角落,脊背抵着冰凉的护栏,隔绝了身后的欢声笑语。
她早已懒得辩解。
无需解释这件衣服的设计感,无需诉说自己有多喜欢这份随性的穿搭,更无需告知他年轻人的审美本就自由多元。
在河铭远固化且强势的认知里,只要不符合他的标准,那么一切东西便是廉价、潦草、上不得台面。
河浣月直接无视了这条伤人的消息。
可对方的消息接踵而至,像无休止的纠缠,步步紧逼。
河铭远:【周六来我这里吃饭吗?】
温柔的邀约之下,是无形的掌控。
河浣月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与抵触,指尖僵硬地敲字回复:【不了,我周六跟朋友约好了。】
这是谎言。
她周末并无邀约,她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处处否定她、捆绑她、试图重塑她的人。
按下发送键,她立刻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不敢再看一眼。
可那些冰冷的字句、刻薄的评价,早已像细密的针,深深扎进心底,反复刺痛她最敏感的神经。
河浣月最近好不容易趋于平稳的情绪,再度彻底崩盘。
心脏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她明明已经刻意释怀,可河铭远随口一句否定,依旧能精准击碎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陷入病态的内耗,无数糟糕的过往画面翻涌而至,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那些被否定、被打压、被掌控的瞬间,悉数重现。
停下来。
快停下来!
河浣月微微仰头,大口大口喘息,试图靠呼吸平复紊乱的心跳,压制胸腔翻涌的剧痛。
她低声苦笑,眼底盛满无力。看来这个周末,又免不了一趟精神科的复查。
情绪坠入谷底、自我厌弃悄然滋生的瞬间,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浣月,你没事吧?”
陆知舟的声音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轻轻刺破了她周身灰暗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