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的生活安稳平淡,安稳得近乎平庸。
可何明宇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甘,藏着一份炙热的执念。
这几年,他始终羡慕同学梁霖能够跻身刑警队伍,拆解黑暗、侦破谜案。
何明宇无数次暗自期许,若有一天他能亲手破解一桩悬案,或许便能顺着契机,成为一名刑警……
想到这里,何明宇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的妄想。
他所在的凤溪山这一片一向安稳平和,岁岁平安。于一方百姓而言,平淡无波才是最好的光景。
两周前的坠崖案被定性为意外失足,除此以外,这片区域从未发生过什么大风波。
何明宇本应该知足的,只不过今夜的晚风格外微凉,吹得人心头发沉。
街头商铺的背景音乐轻轻漫开,沙哑的歌声随风飘散:“天下的事亦如此的平淡,世上的人啊生死不孤单……”
何明宇踏着暮色缓步归家,心底残存的疑虑被夜色暂时掩埋。
他尚且不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失踪、死亡、偶遇与试探,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织成了一张细密幽暗的网,将所有人悄然裹挟其中。
——
“最后啊,凶手就是……”
哪怕踏出地铁、离开了车厢的逼仄人流,陆知舟依旧兴致盎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剧情,眼底藏着创作者的执拗与热忱。
河浣月听得耐心认真。同是执笔写故事的人,她懂得取长补短,总想从不同风格的文字里打捞新鲜的创作灵感。
在踏出扶梯的那一步,河浣月微微偏头,轻声追问:“到底是谁啊?”
陆知舟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眼底漾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轻轻摇头:“这个得你自己猜,猜出来才算有意思。”
暮色漫染街头,车流穿梭不息,橘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柔铺落满地余晖。
陆知舟抬手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车胎轻轻抵着路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孩,语气自然随和:“一起骑车回去?顺路。”
河浣月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轻笑,眉眼温软,整个人的神态都透露出一股疏离和礼貌:“……我等下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一起啦。”
陆知舟没半分纠结猜疑,干脆利落应声:“行。”
话音落下,他又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叮嘱:“对了,明天咱们一起上班吧。你不用每天早早赶过去,跟我一样踩点到就行,这方面我经验十足,绝对不迟到。”
河浣月下意识委婉推脱:“不用啦……太麻烦你了。”
女孩细微的拘谨落入眼底,陆知舟瞬间会意,连忙放缓语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是我冒昧了。是不是一起上下班走得太近,你男朋友会介意?”
听着他的猜测,河浣月微微一怔,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有些难以启齿地轻声解释:“不是的,我没有男朋友。”
“那是为什么?”陆知舟反倒生出几分真切的疑惑。
晚风撩动她柔软的发梢,河浣月垂着眸,长睫轻颤,透着几分腼腆的窘迫,轻声坦白:“我不会骑自行车。所以你不用迁就我,想踩点上班、早点回家都随意,不用管我的。”
原来是这样。
陆知舟爽朗地摆了摆手,眼底的疑虑尽数散。
陆知舟能察觉到河浣月待人始终隔着一层壁垒——河浣月对旁人的亲近始终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不勉强。
于是陆知舟顺势笑着退步:“那我就先走啦,明天公司见。”
“好,明天见。”河浣月轻轻点头。
陆知舟刚蹬上单车,车轮未动,他又猛地回头,看向暮色里亭亭而立的女孩:“对了,骑车很简单的,一点都不难。你要是想学,我有空可以教你。”
“……嗯。”
河浣月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四月底的晚风温柔缱绻,不燥不凉,软软拂过发梢,卷着街边草木的清香。
对时常被家人关注的河浣月而言,陆知舟有分寸的相处让她感到安心,或者说……安全。
他身为组长,毫无架子,上班从不会刻意压榨员工、下班也不会端着领导姿态,就连通勤路上,他也刻意避开工作话题,从不给她增添情绪负担。
这一刻,河浣月愈发确定,这份工作或许能给她的生活带来很大的改变。
……
这两日,她已然渐渐适应职场节奏,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步调。
周三傍晚,同事王希悄悄提醒她,明日是组员李晓梅的生日,午休时大家打算在公司楼顶露台简单布置,一起热闹庆祝。
河浣月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底。
思来想去,她敲定了一份礼物——一款当下热度极高的玩偶盲盒,可爱精致,很贴合女生的喜好。
下班路上,晚风徐徐,街灯次第绽放。
河浣月侧头看向身侧并行的陆知舟,轻声试探询问:“你觉得晓梅会喜欢盲盒吗?我准备送她这个当生日礼物。”
陆知舟作为小组组长,年年经手组员的生日事宜,最是清楚众人的喜好。
“肯定喜欢。”陆知舟不假思索地应声,他笑着开口:“晓梅本身就偏爱各种可爱精致的小物件啊,她一定会喜欢的。”
被河浣月一提醒,陆知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翻找着蛋糕款式,片刻后将屏幕递到河浣月眼前,轻声征询:“浣月,你看这款生日蛋糕怎么样?适合明天聚餐。”
河浣月凑近看去,微微蹙眉,认真斟酌后开口道:“这款巧克力的含量太高了,晓梅之前提过她最近在减脂,我们选个低卡的会更好。”
“有道理。”陆知舟立刻切换页面,选出一款清爽水果蛋糕,“那这款呢?低糖低脂,颜值也高。”
河浣月看着图片里干净清爽的蛋糕样式,轻轻点头赞同。
“其实要不要问问晓梅本人的喜好?万一她有更喜欢的款式呢……”河浣月稍显迟疑。
陆知舟收起手机,眉眼间漾开几分高深莫测的温柔笑意:“我之间也跟你想的一样。可是提前打探好的惊喜不算惊
喜。悄悄挑选、用心准备,才是过生日该有的仪式感。”
“也是。”
看着河浣月舒展的眉眼,陆知舟垂落的眼眸悄然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思忖。
连日相处下来,眼前的河浣月,温柔、腼腆、通透,待人真诚、做事稳妥……她是一个普通女孩,鲜活又安稳。
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破碎感和对某些事情的隐忍,一次次和他记忆里那个被命运裹挟、满身悲凉、步步煎熬的女人重叠。
是他看错了吗?难道那些刺骨的破碎、无声的挣扎,都只是他的错觉?
陆知舟心底疑云丛生,反复拉扯。
次日陆知舟便彻底明白——他在河浣月身上窥见的悲凉残影,从不是幻觉,而是深埋在她温顺皮囊下,从未消散的真实底色。
……
夜幕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另一头的河家,氛围却藏着暗流。
河铭远下班归家。小小的乐乐一如往常快步奔来迎接,儿子软糯的童声驱散了些许疲惫。
只是往日里总会紧随其后、笑着询问他晚餐口味的母亲王秀兰,今日迟迟没有现身。
屋内静悄悄的,透着几分反常的沉寂。河铭远牵着乐乐,缓步走到王秀兰的卧室门口,轻轻推门而入。
灯光暖黄柔和,王秀兰正端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真切的笑意,看得格外投入。
“妈?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河铭远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王秀兰抬眸,眼底满是欣慰的暖意,语气轻快:“我刚才跟你妹妹视频聊天,聊她的近况呢。浣月这份新工作是真不错,每天都能按时下班。她刚才跟我说她们公司的人/明天要给她的一个同事过生日呢。
看到浣月她能和同龄人好好相处,我这颗悬着的心啊,总算放下了。”
河铭远顺着母亲的话轻轻附和:“是啊,但是她本来就可以做得很好。”
“你之前还总担心她没社会经验、不会为人处世,就怕她在职场吃亏。”
王秀兰眉眼舒展,满心宽慰,“现在不就稳稳当当的?以后咱们不用再过度操心她了。”
河铭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轻声呢喃:“……是啊。可她跟我们,终究是越来越生疏了。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愿意回来一趟。”
“你可别这么想。”王秀兰连忙替女儿辩解,“她住得远,从小学就开始寄宿,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小小年纪常年离家,要是一味沉溺想家,日子该有多难熬?你别跟你爸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动辄就指责她是白眼狼。”
“我知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河铭远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接过母亲的手机。
屏幕上母女二人的聊天记录亲昵温热,字里行间都是松弛的依赖——河浣月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近得跟他分享她的近况了。
心底的酸涩与不甘悄然翻涌,河铭远低声轻叹:“可她真的好久没主动找我了,再也不会跟我分享日常、倾诉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