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客流渐渐稀疏。
杨顺清趁着空隙,把大厅角落的几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菜单上的油渍。
动作不疾不徐,却没有一处多余的浪费。
周颐靠在收银台旁,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忙活,忽然笑了一声:“杨老弟,你这昨天还像个新手,今天就跟干了好几年似的。”
杨顺清微微抬眼,温和地恭维了一句:“都是周哥教得好。”
“少来这套。”周颐摆摆手,把烟收回口袋,“晚上人更多,酒客也多。有人要加菜或者换酒,你就先看桌上的杯子还满不满。满的就别急着上,等空了再递,免得人家觉得你在催。”
“明白。”
傍晚时分,霓虹亮起,餐厅里的热气与人声重新涌了上来。
杨顺清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比昨天多了一分从容不迫。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等大厅里的酒客散得差不多,外面的街灯已然暗了几分。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周颐揉着腰靠在门框上,冲杨顺清一挥手:“小杨,今晚咱们累的够呛。”
杨顺清将最后一张靠背椅摆放整齐,擦干手上的水渍,微笑着摇了摇头:“幸好都有周哥在我前面顶着。”
刘店长从后台算完账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从抽屉里取出钞票,又顺手又从后厨拿了个打包盒递过去:“今天小杨的表现真不错,连老客人都夸你服务周到。这是今天的工钱,顺便把这个带回去,是今天师傅多做的红烧肉,你跟小周带回去下酒吧。”
周颐一听有肉,眼睛立马亮了,顺手接过打包盒搭上杨顺清的肩膀:“老刘今天够意思啊!走走走,小杨,今晚去我那边,咱俩把这盒肉给消灭了,再整两瓶酒。”
“周哥。”杨顺清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让开半个肩膀,拿捏着分寸,“我这几天还有点事,要不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喝酒,怎么样?”
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周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再磨了。老刘给的肉不吃可惜了,你真不去?”
杨顺清微微侧身,把肩膀从他手掌下轻轻挪开半寸,笑得还是那副温和模样:“谢谢周哥,我真有点事。改天我单独请你,保证把这顿补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颐自然听得懂对方是在推辞,他盯着杨顺清看了两秒,摇摇头把烟盒塞回口袋:“那行,改天你小子要把我这顿酒补了,反正老刘是听到了的,耍不到赖。”
刘店长在后面哈哈大笑,挥手赶人:“赶紧滚吧,明天还得早点来。小杨,明天菜单上的油渍再检查一遍,别让客人看出痕迹了。”
“知道了,店长。”
杨顺清点头,把工钱和打包盒一并收好。
红烧肉的香气从盒子边缘渗出来,在夜风里淡淡飘着。
出了店门,街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杨顺清沿着街往前走,夜风把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回到家,屋内一片漆黑。
杨顺清没开大灯,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线,将红烧肉妥善放进冰箱,随后将刚领到的钱与昨天的工钱平平整整地叠在一起,压在茶几的花瓶底下。
洗漱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坐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林晚晚留给他的《现代汉语词典》和字帖。
青年的坐姿端正如松,捏着中性笔,一笔一画地摹写着现代简体字。
他知道自己若想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根来,就必须尽快弄懂这里的文字。
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寂静的夜里,只有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另一边,校园里却是一片窒息般的紧迫感。
高三第一次摸底考的成绩单已经贴在了教室后墙上。
告示栏前挤满了挤挤挨挨的人头,哀嚎声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靠,这次数学卷子难成这样,张伟居然还能考130?”
“晚晚,快来看!”李晓晓尖叫着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林晚晚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你数学过一百二了,总分进了班级前十,晚晚你太厉害了。”
林晚晚被李晓晓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教室后墙那张被挤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上。
她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
数学122,总分587。
不算惊艳,却也稳稳卡进了前十。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去。李晓晓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晚晚你上次才一百出头,这次直接跳了二十多分!你最近到底怎么学的?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林晚晚轻轻抽回胳膊,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就是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我才不信。”李晓晓努了努嘴,又凑近她耳边,“不过你最近运气真的挺好。对了,表哥……还在你家住着吗?”
林晚晚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成绩单上挪开,转向窗外。
晚风吹进教室,把窗帘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渐渐暗下去的操场。
“嗯。还在。”
李晓晓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欸,表哥没有读书了啊?”
林晚晚白了她一眼,“你忘了,表哥属蛇的。”
李晓晓一拍脑门,无奈地摊了摊手:“嗳,我这记性都被璐璐吃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站在不远的陈璐立马跳了起来,一字一顿:“李!晓!晓!”
陈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作势要掐李晓晓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你再说一遍?谁把你记性吃了?”
李晓晓一边躲一边笑,故意往林晚晚身后缩:“我说错了还不行?晚晚,快救我……啊,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嘛……”
林晚晚被两人一挤,差点没站稳,只得伸手把两人拉开,“别闹了,老刘马上过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果然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刘敬铭夹着本子走进来,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归位。
陈璐瞪了李晓晓一眼,才慢吞吞坐回座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敬铭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轻不重:“这次摸底考整体不太理想,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当然,也有部分同学有进步,值得表扬,但也别太骄傲了,后面还有月考、联考,任
何一次滑坡都可能把你甩出去。”
说到这里,刘敬铭的目光瞥了一眼后排的李晓晓几人。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班主任的目光,李晓晓将头死死埋了下去,装起了鹌鹑。
“那班上‘有些人’啊,都高三了还天天指望运气,平时喊做个作业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样,考试了就全靠蒙,大学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能耍地进去的吗?”
刘敬铭把讲义砸得“啪”一声响,清脆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来回荡漾。
李晓晓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恨不得直接缩进课桌抽屉里去。
陈璐也收敛了刚才的张扬,生怕火星子溅到自己身上。
刘敬铭扫视了一眼班上的学生,摆了摆手:“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至于说的是哪些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大家马上就是成年人了,还是给你们留点面子。”
“把昨晚发下去的摸底考数学卷子拿出来。”刘敬铭拉开讲台前的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第十四题,填空最后一题,全班居然只有四个人做对!”
“林晚晚,你上来把你的解题思路写黑板上。”
突然被点到名字,林晚晚愣了一下。
在周围同学投来的各种目光中,她镇定地拿上卷子,起身走上讲台。
她接过刘敬铭递来的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嗒嗒声。
林晚晚的字迹纤细却工整,公式步骤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得挑不出毛病。
在清冷的灯光下,她的侧脸透着一股别样的沉静。
刘敬铭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端着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写完最后一个答案,林晚晚放下粉笔,转身微微欠身:“刘老师,我写完了。”
“嗯,解题思路还是很规范,回去吧。”刘敬铭敲了敲讲台,“大家看黑板,林晚晚这个辅助线的画法非常之精妙,省去了大量的繁琐计算。高三复习,拼的就是这种效率和思维定式,你们以后要……”
林晚晚轻声走回座位。
刚坐下,李晓晓就悄悄从课桌底下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个膜拜的卡通表情包,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晚晚威武,下课救救孩子吧,第十四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林晚晚看着纸条,嘴角微微抿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把那道题的破题点拆解成最基础的知识点。
黑板前,刘敬铭的讲课声还在继续。
讲台下,台灯与日光灯交织的影子里,几十支笔正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窗外的夜风穿过校园的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台灯下的杨顺清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刚用工整的楷书在字帖上抄完一段文字,悬空的腕子极稳,墨色在纸张上缓缓晕开。
杨顺清停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随后侧过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青年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收好桌上的字帖与词典,关掉台灯,悄然躺下。
黑夜漫长,但天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