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街角,杨顺清便准时走到了那家中餐厅门口。
他在玻璃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刘店长正在前台核对今日的预订,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来得还挺早,这两天你就先跟着小周学一遍开档流程吧。”
他口中的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头发染成浅棕色,说话带着点懒散的尾音。
他上下打量了杨顺清一眼,随后将目光转移到刘店长身上,笑着打趣了两句:“老大,新来的嘛?这个兄弟看起来没得好大喃,晓得成年了没得哦。”
刘店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半真半假:“人家细娃儿刚出来,你平时多带哈,莫给老子把人吓跑了。”
听着两人操着一口方言,关系又这样熟稔,杨顺清猜测他们是同乡。
小周“嗳”了一声,冲杨顺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后厨。
他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后厨的灯管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冷白,空气里混着洗洁精、热油和一点淡淡的葱姜味。
小周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介绍:“早上先把桌布换了,筷子勺子摆好,菜单检查一遍有没有脏的。开档前还要把冰柜里的菜清点一下,缺的记在小本本上。别的也没啥难的,就是手脚勤快点。”
他顿了顿,又侧头看了杨顺清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叫周颐。”
杨顺清到底是在宫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情世故极为老练,他微微一顿,随即露出张笑脸来,“周大哥好,我姓杨,杨顺清。以后喊我小杨就行了。”
周颐有点意外,他多看了杨顺清两眼,心想这小伙子还挺上道。
他笑了笑,随手把围裙扔到一边,“行啊,杨老弟,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先跟我把大厅桌布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厨。
餐厅还没正式开门,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空荡荡的桌椅被照得发亮。
周颐一边示范一边说:“看嘛,就像这样把旧的抽走,新的铺平,再把边边角角对整齐。客人多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但是别毛躁很了,桌布稍微皱了,看着就垮了。”
杨顺清照着做。
第一次还有些生疏,第二次便已稳了许多。
到第三次,他抚平桌布的动作几乎和周颐一模一样,指节用力的地方、布面绷紧的角度,都控制得极好。
周颐在一旁看得有些意外,“你的记性可以啊,以前真没干过这行?”
“没有。”
周颐把最后一张桌布甩开,“你看起来斯文的很,手脚倒是还挺利索,不像有些新来的,第一天就手忙脚乱的。”
杨顺清没有接话,只是把叠好的旧桌布放进指定的筐里。
周颐也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招呼他一起把剩下的几张桌子收拾完。
刚过了十一点,餐厅正式营业。
第一批客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点的外卖,堂食的客人并不算多。
杨顺清被安排在前厅,跟着周颐递菜单、上茶、撤盘。
托盘在他手里起初还微微发沉,可到了第三桌,他已经能把重心压稳,脚步也不再显得拘谨。
刘店长偶尔从后厨探头看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满意。
中午最忙的时候,大厅几乎坐满。
一直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散去。
杨顺清做事勤快,又很伶俐,刘店长跟周颐都看在眼里。
周颐靠在后厨门口喝水,对杨顺清招了招手,“你腿酸不酸?过来休息嘛。”
杨顺清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有点酸的,但他没有张口。
周颐又道:“下午跟晚上是客流量的高峰期,这会儿没啥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看见杨顺清站在他旁边,周颐又给他散烟,随口问:“整一根?”
杨顺清目光在那细长的白色烟卷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
“我不抽,谢谢周哥。”
周颐也不强求,只是“哦”了一声,自己点上火,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灰色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带出一股奇特的气息。
没有旱烟的刺鼻气味,杨顺清觉的还挺新奇的。
周颐转头看了看杨顺清,见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哪怕是休息时也全无半点松懈的样子,不禁乐了:“不抽烟好啊,又可以省好多钱了。你站得那么挺不累啊?坐嘛,这会儿又没得客人,老大不管的。”
杨顺清温声应了一声,顺势走到一旁坐下。
他坐姿极有分寸,只落半臀,双腿自然并拢,这是当年在宫里当差时烙进骨子里的习惯。
周颐弹了弹烟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晚上的注意事项:“晚上和中午不一样,来喝酒的人很多。有些人喝了两口猫尿就爱找茬,又是嫌菜慢了,又是嫌汤冷了。遇到那种脾气大、说话冲的,你莫跟人家硬刚,把笑脸陪起,回头喊我或者喊老大处理就是了。”
杨顺清知道周颐说的都是贴心话,心下不由得一阵熨帖。
“谢谢,我记下了。”
对于周颐口中“脾气大”的客人,杨顺清心里倒并不发慌。
当年在大内,主子们一个眼神不对便是杖责贬黜,什么刁钻古怪的脾气他没伺候过?相比之下,寻常百姓喝醉酒嚷嚷两句,简直称得上温和了。
下午四点半,后厨的大师傅炒了两个大盘菜,用大铁盘盛着端了出来,又抱来一蒸桶白米饭。
“吃饭了,吃饭了!”周颐吆喝了一声。
刘店长也从前台走过来,招呼杨顺清:“小杨,拿碗吃饭,到了咱这儿别客气,管够。”
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气氛松散融洽。
杨顺清盛了一碗饭,细细咀嚼着。
眼前的炒菜油泼辣子香气四溢,米饭白盈软糯。
他看着身旁大口扒饭、嬉笑打闹的周颐和后厨师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在宫里的时候,就连吃饭也是要分等第、看脸色的,哪有如今这般光景——不分尊卑,围炉共食,只凭手脚勤快便能挣一口安稳饭吃。
刚过了五点点,华灯初上,街边霓虹次第亮起。
果然如周颐所言,晚间堂食的客人接踵而至,酒气与炒菜的热辣香气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呼朋引伴的嘈杂声此
起彼伏。
杨顺清穿梭于桌椅之间,将宫里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挥到了极点。
他的动作轻快而且绝不冒失,言语又恰到好处的温和。
周颐在几张桌子间忙得脚不点地,偶尔抬眼看到杨顺清利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惊奇。
觉的这新来的小杨哪里像个新手,倒像是干了十几年服务行业的“老油条”,对人情冷暖的把控准得吓人。
夜深十点,最后一桌客人尽兴离去。
杨顺清和周颐一起将大厅打扫干净,把桌布撤下重新整理好。
刘店长结算完账目,走过来递给杨顺清两张百元大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杨今天表现相当不错哦,小周都在我面前夸你了好几次。这是今天预支给你的工钱,明天继续保持哈。”
杨顺清双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那硬挺的新钞,微微躬身:“谢谢刘店长,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出去,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将身上的油烟味吹散了几分。
刚好周颐也下班了,他拍了拍杨顺清的肩膀,“你住哪儿啊?我顺路载你一程?”
杨顺清抬眼看去,周颐正跨在一辆电动车上。
以杨顺清在宫里练就的眼界与记性,自然清楚周颐顺路能送的方向,绝不可能包含林晚晚家那片别墅区。
况且,自己如果报出林晚晚家的地址,未免过于惊世骇俗,少不得要引来一堆无谓的猜测与麻烦。
他心中念头微转,脸上的笑容已然挂得分毫不差,温和而客气:“我住的地方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周哥你不用管我,骑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周颐见他态度诚恳又坚持,便也不再强求,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扣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咧嘴一笑:“行,杨老弟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那我先回了,明天见。”
“明天见。”
伴随着电动车轻微的蜂鸣声,那抹红色的尾灯很快汇入了深夜稀疏的车流中。
杨顺清站在路灯下,目送周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理了理衣角,平稳地沿着人行道缓慢向前走去。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有些陌生。
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出租车,将路灯的虚影拉得极长。
杨顺清回到家的时候,别墅内很安静,少了林晚晚,一时还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换下鞋,宽大的脚掌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弱的脚步声被空旷的客厅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以往这个点,林晚晚多半正蜷在客厅的大沙发里,开着电视做背景音,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对着手机傻笑,少不得还要使唤他去倒水、切水果。
如今她去了学校,家里便猝不及防地静了下来,静得甚至能听到新风系统极轻微的运转声。
杨顺清将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的收纳盒里。
他在沙发上默默坐了一会,才走进浴室洗去一身的油烟与疲惫。
洗漱完毕后,杨顺清穿着干爽的家居服走出来,从口袋里取出那两张百元大钞,随意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欢快的提示音。
屏幕上赫然闪烁着三个字:林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