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看着姜九思,继续问道:“与藏鸣那笔交易,你如何作想?”
姜九思摇了摇头,虽有些踌躇但也不愿就这么快放弃,“我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笨人就用笨办法。藏鸣说我借不到粮,若不试试看,我不死心。只是我怕……”
姜九思所想与沈柔坚所想,全然不同,但愿放任她去做,只道:“圣人畏因,凡人畏果。若知因果,便无需畏惧。”
沈柔坚同时也给了姜九思抉择的底气,“交易由你与他做,若出了事,我会为你托底,不会让你因此事问罪致死。”
沈柔坚说此话时语气平平,不着他情,但在姜九思心眼里,却很是不一般,特别是最后一句,如火光划过,“蹭”的一下照亮了她的双眼。
姜九思润亮着一双眸子,笑着看向沈柔坚,“仅是萍水相逢,竟能得沈先生如此托底?”
沈柔坚漠然道:“于私,你弃暗投明,我答应过会给你一条生路,该是为你托底。”
“于公,我既为你上官,事是我吩咐你去做的,你受命于我,听令办事,若真有罪责落下,也该是我担着,有你什么事,你又何须担心至……”
沈柔坚张了张嘴,未道完的话,硬生生悬在了心口,辗转再三,终究再难开口。
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又来了……
最该是这般笑看自己的人,让自己离她远点。
最是不该露出此神情的人,又离自己那么近。
自粮仓起火那夜,见过了姜九思悲恸带笑的模样,又听她说了“死在你手上我怎样都认”的话。
自此,接连几夜做梦,荒诞至极。
梦到李月宁于璧水馆内埋头读书,他上前唤她的名,她从书中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姜九思的脸。
梦到弗悔道上,两人擦身而过,他回身望去,大雪纷飞处显现的,依旧是姜九思流着泪的脸。
这些潜藏心底、从不示人的回忆,居然暗自换了模样。
正邪难分、雌雄莫测的姜九思,有哪点能与磊落坚韧、赤子心肠的李月宁相比?
不怕死,却怕老鼠,甚至还杞人忧天般为自己张罗身后之事。
这样的人,和李月宁全然不同。
沈柔坚自问,究竟为何?
始终无解。
沈柔坚蹙眉,面色倏地冷硬下来,一字一句问道:“姜九思,你想在我这里求得什么答案?你当我是谁?如今,仍然是把我错认为你的故友么?”
这句话,是审问姜九思,亦是审问自己。
面对沈柔坚接连发问,姜九思被问得瞬间懵了。
沈柔坚论公私的时候,虽冷漠,但却不至于有什么其他情绪。
但后头,说着说着,怎么像是生气了?
面对隐隐动怒的沈柔坚,姜九思眼中欢快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我……”
姜九思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被沈柔坚看穿了。
因为,沈柔坚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把他当沈柔坚,故友沈柔坚,而并非萍水相逢之人。
“我……”姜九思为难地说不出下半句来。
下一刻,却见沈柔坚倏然站起身来,懊恼地扶着额头道,“抱歉,我……”
后面的话,沈柔坚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得再道:“抱歉。”
这是他第二次对姜九思说抱歉。
见沈柔坚面露痛苦之色,姜九思立即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扶,“沈先生,你没事吧?”
说话间,她全然忘记沈柔坚方才发怒之事,眼里只余关切,“沈先生,方才回来你是不是没用午膳?现在饿得胃绞痛啊?”
姜九思一想就心疼,“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一用功就忘记吃饭?这怎么行?再好的身子,任你光用不养,也禁不住啊!”
忽而想到什么,姜九思扫了一眼沈柔坚用过的茶杯,眉头拧到了一处,既是心疼沈柔坚,又是责备自己不细心。
“沈先生你空腹未进食,还随我一道饮荷叶茶,荷叶茶最是寒凉伤胃,我喝是为了降火,你又是为何?你明明从小就不饮此茶,怎么现在却不挑了?”
风水轮流转,方才是沈柔坚训姜九思,现在竟是轮到姜九思训沈柔坚了。
姜九思说出口的话更是密集,在沈柔坚耳边响彻不停。
姜九思扶着沈柔坚,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愁苦着一张脸,“你不肯好好吃饭,引得脾胃虚弱,再饮此茶……哎,都痛成这样了,还和我说什么抱歉?”
沈柔坚:“……”
他只是片刻的头痛,竟被她误解成了胃痛病弱不堪之人。
于耳边嘈嘈关切之声中,他恍惚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字眼,回想着开口问道:“和从前一样?”
沈柔坚视线从姜九思搭在自己臂上关切不已的双手,慢慢移向了她那张情真不似作假的脸上,“姜九思,你究竟当我是谁?我是沈柔坚,不是你的故友。”
沈柔坚的目光太过冰冷,一句话便把姜九思从幻视中拉了出来。
姜九思瞬间松了手,一时,无处安放的手紧紧贴着身侧,莫名渗出了冷汗。
因姜九思松手松得太快,未曾注意到沈柔坚冰冷眼神之后的动容。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解释不清楚,掩饰又多余,姜九思也不愿再逃避。
“沈先生,你的确很像我的故友,所以我有时会错把你当作他。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抱歉。”
姜九思低下头去,又还了沈柔坚一个抱歉。
“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沈柔坚道,“他竟待你如此好,能叫你说出这种话?”
“嗯,他待我很好,让我此生难忘。”
“他待你如此好,为何不叫他为你埋骨,反来托我?”
姜九思听着,把头重新抬了起来,看向沈柔坚平淡无情的双眼,“我和他之间,缘分太浅,因过往旧事,已将所剩不多的缘分,耗费殆尽了,我们不好再见了。即便再有重逢之日,因为缘浅,也只能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互不相认。埋骨之恩,于他而言,太重了,于我而言,求不得。”
“我和他,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互不相忘。我不会忘记他,也盼着他不会将我遗忘,漫长岁月中,能偶有几次回忆起我这个故友来,即便不能再见,如此,也足以宽慰余生了。”
姜九思扬起嘴角,扯出了无奈又释然的笑,“或许是因为那个最好的结局,我还没有盼到,所以,我才总会认错人。”
姜九思笑了声,“抱歉,沈先生。”
沈柔坚姜九思两人之间一来一回的抱歉,算是扯平了。
沈柔坚本不愿理会他人之事,何况涉及私情?
但盘旋在心头的故友二字,却不得不让他一句一句问出口。
迫切想求得答案的那个人,是他。
姜九思把与故友种种不遇,归结于缘浅。
但他和李月宁又怎能算得缘浅?
既是相遇,便是缘深。
即便情丝自除,他对她那份,不可言说、不可示人的情愫,也算不得浅。
于姜九思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互不相忘。
李月宁的记忆,掺杂了太多的苦痛,她不愿记着,也不想别人再提起。
所以,于他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两两相忘,互不打扰。
于璧水馆大醉求得的醒悟,未能说服自己。
于政事堂内案牍不歇,未能麻痹自己。
远离上都,离开有她的地方,只为求一个心静,心静才能忘。
但却遇
到了极像李月宁的姜九思,心便静不了。
沈柔坚反手一握,将姜九思伸向他又撤回的手扣在掌心,不容她擅自把握分寸,目光如炬:“姜九思,你当初舍身救我,也是把我错认成了他么?”
沈柔坚的目光过于锐利,姜九思被直视地眼眸轻颤,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
沈柔坚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不愿放手,他迫切地想求得那个答案。
“姜九思,回答我,究竟是不是?”
“是。”
姜九思仰起头,目视沈柔坚,“沈相面善,似一故友。桃林集宴,这一句话,我没有骗你。”
得了姜九思的答案,沈柔坚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姜九思的答案,自己的呢?
他真能放得了手吗?
能,还是不能?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牵起了姜九思的衣袖,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细白的手腕来。
“你手上的伤好了么?”
他很想亲自掀开看上一眼,但终究是忍住了。
“好了。”
“好了?”
见沈柔坚不信,姜九思掀开衣袖自证,“你和楼宇宁上次送来的药,我每天都有记得涂,你看……”
说话间,姜九思毫不避讳地把赤裸裸的手臂伸到沈柔坚面前,炫耀一般道:“沈先生不信我呢,你看,伤是好了吧!”
入目的白得太过刺眼,晃得沈柔坚不忍细看。
闪避间,沈柔坚按下了姜九思乱晃的手臂,但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温热得令沈柔坚再一次生了不可理喻的心乱。
沈柔坚仿若触针般松开了手,胸膛激烈起伏了一下,暗自按捺住不匀的气息后,绷着惯常那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回道:“知道了。”
移开眼,脑中那条细藕一般的手臂又在晃,白皙中透着一层嫩粉色。
沈柔坚停了片刻,继续道:“到底是留下了一道疤,你真不在意么?”
姜九思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若我是女子,我该是在意的,可是我是男子啊……”
心有触动,姜九思看着沈柔坚,再是问道:“沈先生,若是女子,身上带疤,你会在意么?”
“人之美丑,论心不论形,男女皆同,并无分别。”
即便如此,沈柔坚还是认真嘱咐道:“能护好自己,便好好护着,别自寻烦恼。”
姜九思愉悦起来,点头应道:“沈先生说的是,我听沈先生的。”
再见姜九思笑时,沈柔坚不知怎么,忽而一下释然了。
知她品性不端,为何却忍得她一而再接近自己?
知她心怀异想,为何不愿下狠心杀了她,还愿舍身救她?
甚至有意海口,许她官途,是为让她归顺自己,但仅是如此么?
困住自己多日的问题,在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几次错看,不过是未彻底断情。
此情之深,快刀斩不断,还需慢慢来。
是错看,绝不是错爱。
只是他将对李月宁那份心思,化成了对肖像她之人的怜惜。
仅是怜惜而已,并非自己对他人动了情。
李月宁,此生已不可及。
姜九思,他愿意引她归正,给她生机。
如是而已。
更何况姜九思为男子,自己又怎么可能对男子动情?
有违人伦,荒唐至极,绝无可能。
沈柔坚沉心沉声,思绪通了,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沈柔坚心平气和地接受着姜九思的笑意注视,心平气和地回望向她,而后心平气和地对她道:“姜九思,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自己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