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80. 祈求埋骨
    回到县衙后,姜九思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算是解了渴。

    对于饥|渴的人来说,文绉绉地品茶,倒不如大口大口喝茶来得爽快。

    渴是解了,但问题没解。

    “姜大人,不必忧虑,藏鸣会再来找你的。”

    姜九思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半晌反应过来,面上一滞。

    她实在是受不住沈柔坚这句“姜大人”。

    姜九思讪讪笑道:“姜大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能不忧虑?现在无人,沈先生还是直接唤我姜九思吧。”

    其实,在第一次会面前,沈柔坚就有嘱咐过她——无论藏鸣提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耗着他即可。其余的,任她见机行事。

    “沈先生,你为何那么确信藏鸣会再来找我?”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焦虑过甚的脸,为她重新倒了一杯茶,“他,比你,更急。”

    姜九思唉声叹气几回,“今日已是粮仓被烧的第三日了,我等得了,可望海县百姓等不了。”

    “要不我半夜直接把他掳来县衙,略施手段吓唬吓唬他,逼他把粮交出来。”姜九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自然,我也不白要他的,我会把那十万两票单给他,钱货两清。”

    “姜大人,那十万两票单,是从何而来?”

    沈柔坚又是一声情绪不明的“姜大人”,叫得姜九思心惊。

    她总不能说这钱是张伯翊给她的,直接让她买粮填亏,替韩君虞作伪证的吧!

    可是,现在手上是十万两啊,不是十百两,更不是十两,怎么编谎都说不过去。

    姜九思有些慌神,言语也跟着结巴,“这……我……”

    姜九思心虚得太甚,沈柔坚也不愿再深究,只道:“不必解释。钱既在你手中,你便收好。”

    姜九思低着头,更是心虚地“嗯”了一声。

    沈柔坚再道:“藏鸣,或许比我们更想做成这笔买卖。是我们在求他,亦是他在求我们。二十万石粮,他不借,最终还有朝廷托底。而他想要的通商免税之便,我们不允,他便走不通此道。现在,只看谁先耐不住性子。”

    朝廷,现在一切都是张君堂说了算,真正愿为她托底的李暻沂,现在还不便显山露水。

    别说藏鸣了,她姜九思是第一个耐不住性子的。

    “问朝堂要粮,光是呈报批复都要折腾五六天,等舟车把粮调运来望海县,最快也要耗上十几日,若此时朝中有人从中作梗,说不定会拖延上几月。到那时,该有多少无辜百姓饿死。何况,我来桐州之前,张君堂便不肯让我带粮前来,此次再回去讨粮,定是讨不到的。”

    姜九思愁闷说话间,眉头轻皱,泄愤似地咬着下唇,两粒洁白的小牙陷在唇瓣中。眉目之下,眼瞳清朗,尽是少年英气。唇齿之间,柔和俏丽,却莫名显几分女子姿色。

    一张脸上,竟生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虽是雌雄难辨,却浑然天然,并不违和。

    沈柔坚淡然地收回目光,偏过头去不再看姜九思,语气如常,“以姜大人的性子,只要肯豁出去,没有什么是讨不到的。”

    沈柔坚说的是姜九思的勇,姜九思却误解为是对她不择手段攀附的嘲讽,干笑着解释道:“我自知声名狼藉,但,或许没有沈先生想的那般不堪。”

    姜九思解释得有些无力,想来沈柔坚也不会信,不免叹了一口气,老实自剖道:“我性子的确不大好,有时候也爱犯蠢,真正能豁得出去的时候,好像脑子都在发热……”

    居然越说越不堪了。

    “算了,在沈先生心里,我恐怕早已是淤泥一般的人物了,再怎么挣脱污名也是徒劳,或许还会无端溅得旁人一身泥,惹人讨厌。”

    姜九思顶着一张白如凝脂的脸,说着自己是淤泥的话,沈柔坚听得语塞,不知如何作应,便没有理会姜九思。

    “沈先生,我还有机会出淤泥而不染么?”姜九思托腮长叹。

    沈柔坚余光能瞥见姜九思正凝神望着她,可他仍并不愿意回应那张极似故人的脸。

    看多了,心便会乱。

    不如不看。

    “尘世人间,滚滚浊尘,求什么不染呢?”

    他早已染得一身尘埃了。

    沉默片刻,沈柔坚到底不愿磨灭了姜九思的期冀,沉声再道:“淤泥也可生白莲,清浊自辨。”

    “我不要生白莲,要能生樱花便好了,那我做一辈子淤泥也甘愿。”

    沈柔坚只是随意作了个比方宽慰她,没想到姜九思认真上了,竟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姜九思仍然对于淤泥之事喋喋不休,兴奋之色跃然脸上。

    “我早就想过了,以后,等我死了,不必选什么山清水秀的宝地儿,随意选一块有土能长东西的泥巴地就行,不立碑,不修坟,选一株樱花树栽在上头。”

    “我身死冬日,花便替我开在春天,总是来得及赶上那一场春暖花开的。”

    “到时候啊,天气暖和了,万物生长,从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开出成片成片的樱花来,树在身,花在枝,为了不负春光,我定要开得热烈一些。”

    “我才不要像螣蛇堂那株樱树一般,只能被困在小小天地不得自由,我要开在广阔不设边界的野外,我要世间万物作伴,要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我这株花树,为我驻足,夸赞一句‘开得真好’。”

    “等花期过了,以落樱为被,大地为床,也可好梦一场。我这样淤泥般的人物,人世的轮回,是贪恋,是妄想。但若在花树下求得一年一季的轮回,这样我也是愿意的,总比什么轮回也没有来得好。”

    沈柔坚已多次听闻姜九思谈论身后之世,每回谈及,脸上并无凄苦之色,总是兴冲冲地为自己安排后事。

    就这么不惧死么?

    姜九思言语中的欣然之意太过,惹得沈柔坚诧异。

    沈柔坚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姜九思的脸上,眼中澄澈,不知天高地厚地闲话身死之事,不似作假,甚至还含着几分期待。

    就这么喜欢樱花么?

    沈柔坚不愿多虑,姜九思做事一向不是寻常路数,任她去想,随她罢。

    话是如此,但沈柔坚还是问出了口:“你孑然一身,若死了,谁来埋你?又上哪里去找一株樱树栽你无名坟上?弃了这些无谓的念想,好好活着。”

    姜九思秀眉轻蹙,在脑海中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李暻沂,算了,她不愿死在他面前,她不愿给他留下什么憾事。

    此生不再见,总好过天人相隔。

    穗穗,更是不行,这丫头认死理。

    在浮云山,穗穗把烤好了的鼠肉全让给了自己,她只啃了个老鼠头,再三相让下,穗穗也只肯再吃个老鼠尾巴垫肚子,把有肉的地方都让给了她。

    所以,最后,自己毒发得最快,很快便倒地,是冻得,也是饿的。

    结果,迷糊间,就看见穗穗上吊在身前的老树上,拦都拦不住。

    若自己真是应了公仪家方士所言,活不过二十一岁,那原本活得好好的穗穗,一定立马再次上吊

    死在自己面前。

    不行!坚决不行!

    千万不能连累身边之人。

    还真是天煞孤星命格,合该自己孤身赴死。

    “沈先生,你曾说过,要我放弃张家,到你身边来,你会给我一个天命也给不了的生机。”

    姜九思望向沈柔坚,“其实我也想过,若我真的二十一岁便要死了,图身前钱财,我也享用不了几年,倒不如图身后事,比如,找个人给我托个底。”

    姜九思眼含微光,语气轻轻却郑重无比,“我想要好好活着,但如沈先生所说,人寿短短数十载,许多事由不得自己。我没什么朋友,倘若身死,我怕无人为我收尸。沈先生,我曾向你求的那些高官厚禄,我不要了,我只求,若有朝一日身死,劳烦沈先生为我埋骨,让我入土为安。若有机缘,能寻得樱花树栽上,我便算此生圆满,心安无憾了。”

    屋外暑气蒸腾,蝉鸣声穿透浓绿葱茏盘旋在四周,聒噪不得安。

    明明如此吵闹,但姜九思的话,沈柔坚一字一句却听得清楚。

    自年少时,他便随父亲出入官场,见惯了当面满嘴谀词,背后捅刀构陷的小人;也见过绣口文章,实际却百无一用的草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只需听他们言说几句,便足以窥其心性,断其品性,甚至可料到此人官途所至之限。

    然而,对于姜九思,他无从判断,甚至摸不清她的路数。

    便如此刻,姜九思谈及自己死后之事,竟欣喜异常,清亮的眼眸光芒生辉,双颊也隐隐生出樱粉之色,神采奕奕,气血十足,全然不像寿短之人。

    朱唇皓齿凝肤,眉眼鲜亮大方,确如裴枢慎所言,姜九思姿容艳绝。

    如此灼灼年华,谈什么埋骨?

    杞人之忧。

    沈柔坚拒绝道:“我只管你生,不管你死。”

    “何况,埋骨之恩,是极重的恩情。你我之间,不过萍水相逢,短暂同行一路,互不相欠才是最好。你找旁人吧,你的身后之事,我帮不了。”

    沈柔坚三言两语便把关系拉得极远。

    口气疏离,太过冷漠。

    姜九思眼里的光,被沈柔坚一句“互不相欠才是最好”,吹灭了。

    她始终琢磨不透沈柔坚。

    那日因沈柔坚一句“到我身边来”、“我给你生机”,她便向他奔赴而去,重新规划起灭鼠大业。

    就如从前那般,万念俱灰处,因得见沈柔坚,便开始想好好去活,憧憬有他在的美好以后。

    原以为,紧紧握住沈柔坚给的机缘,两人之间或许能有所改变。

    好像也确实变了,至少她觉得,沈柔坚没之前那么讨厌自己了。

    但,在沈柔坚心里,两人现在同路而行,只是短暂交集,以后也一定会分开。

    之前,颜徵曾问过她“大仇得报以后会如何”的话,她认真想过,想来想去,也唯有离开上都城这一条路。

    上都城困住了她前半生,她不愿后半生也被困在此处。

    在桐州之行的短暂交集后,沈柔坚回归朝堂,继续居高位,受皇恩,仕途一生,终老上都;而她则是绕开上都城天南海北地走,未必会有相逢时,谈什么埋骨?

    沈柔坚的话,让她一下清醒过来了。

    脑中寒风拂过,冰冷。

    姜九思低声笑了笑,竭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真是千金难换沈先生一个举手之劳。”

    沈柔坚并不将姜九思的话放在心上,只道:“诺不轻出,我不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