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79. 双输双赢
    “我是个商人,行世之道,唯一个‘利’字。利之所向,我之所往。”

    “但大启这几年,税官猛如虎,正税以外突增了几百条杂七杂八的税目,我的船过一关,就得交一次税,外加那些明里暗里的孝敬钱、打通费,东西还没运出海,该克扣的都被克扣完了。”

    “等船回来靠港上岸的时候,又得再交一次上岸税,一来一回,白忙活一场不说,时运不济时,怕是还得搭上本钱。亏本的生意做一次两次还能受得住,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从前,也有船行出港口没多久,便被山匪海盗抢了一半的情况,即便如此,尚有半船货在手,还能翻回些本钱。”

    藏鸣摇了摇头,勾唇叹息道:“自朝廷新政颁行,税目繁复,市舶司派下来的税官,已和拦路抢劫没什么分别了,我如今倒宁愿被山匪海盗抢了去,至少不必再与税官周旋了,省去不少麻烦。”

    关于藏鸣说的税目问题,沈柔坚略有耳闻。

    外海不靖,东瀛有犯大启之心,为防患于未然,朝廷便在海贸上,对往返两地的商船增设税目,严控往来——此乃张君堂新政所推行的政令之一。

    沈柔坚沉默片刻后,道:“东瀛既有不臣之心,大启施以惩戒,时势使然。国事之下,万事皆为大局所驱,政局如此,商道亦如此。况且,新政所定下的税目,也只针对往来东瀛的货船。”

    沈柔坚目光无声地刺向藏鸣,“藏堂主,你只做东瀛的生意么?既是亏本的生意,为何不愿另择路?可是另有隐情?”

    沈柔坚如此锐利地紧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看穿一般。

    藏鸣垂下眼,假意饮茶,视线避开沈柔坚的视线,“沈先生又猜对了。我确实有隐情,也不妨告诉你。我父亲虽是大启人,但是我的母亲却是东瀛人。父亲他……”

    话到了嘴边,藏鸣顿了一顿,“父亲他……”

    “他在大启已有妻室,因念着我这个儿子,便将我从东瀛带了过来。可惜,我母亲不愿为了父亲背井离乡,无可奈何,既为人子,便只能奔忙两地,做这亏本生意,以全孝道了。”

    听到此,姜九思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难怪藏鸣一身的东瀛气,原来,藏鸣真的是东瀛人!

    姜九思直接道:“藏堂主,弯弯绕绕的话我听完了,你直接开价吧。”

    “好。”藏鸣拍手笑道,道出了条件,“我以二十万石粮,换,半年通商免税之便。”

    “什么?”姜九思颤着眼睫,有些不敢相信,“国政之事,岂能拿来做交易?藏鸣,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跟本官提这种条件?”

    藏鸣扬着眉,眼中射出异常明亮的神采,“你有所求,我有所需,为何不能?无论是官道还是商道,向来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姜大人,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姜九思拒绝道:“本官胆子小,藏堂主,换一个条件吧。”从袖中取出了票单,一掌拍在桌上,当着沈柔坚的面推到了藏鸣面前,“这是十万两,算本官买你二十万石粮食。”

    藏鸣轻笑了一声,把票单反推给了姜九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我不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

    “姜大人,你能开出的价码,我都不感兴趣。我既不要钱财,也不要官位。纵使给我宰相之位,我也不稀罕。”

    藏鸣一脸狂傲,“我做事的规矩,便是公平二字。我予你所需,你自然也要拿出我想要的东西做交换,等价交换,谁也不亏,这才算公平。”

    “我不妨再告诉姜大人一句,即便现在有八百两,姜大人也绝对兑不出十万两了。在桐州的柜坊是,在桐州外的几个州,也是如此。”

    姜九思咬牙:“你……”竖起手指,直指藏鸣,“呵,这也算公平的交易么?你凭什么跟本官谈条件?”

    “凭什么?哈哈哈……凭我能立即拿出姜大人你所需的二十万石粮,这个资格还不够么?”

    藏鸣狂笑一阵后,抬手握住了姜九思指向自己的白皙手指,轻轻拢在手心,一脸似笑非笑,“姜大人亲手作的那几幅画,如今还挂在我书房中。我|日日观瞻,总在想,该是怎样的妙人能作出如此秀逸之景?”

    姜九思乌瞳刹那一缩,疑惑且震惊:画!自己为了筹集钱卖的画,居然落到了藏鸣手里!

    还是说,那家当铺本身就是藏鸣的产业。

    果真是无奸不商,居然闻着腥味就来了?

    须臾,藏鸣顺着姜九思的指尖,顺势围握住了姜九思的手,一双眼睛湿漉漉、黏腻腻地扫过姜九思的脸。

    “姜大人风姿绝绝,妙手丹青,实在叫我仰慕。我有意结交姜大人,就区区半年通商免税之便,姜大人也不肯放手施舍我么?”

    姜九思怔愣地忘记抽回手,沈柔坚扫了一眼藏鸣紧紧握着的那双手,寒着脸,提醒道:“藏堂主,不可无礼于姜大人。”

    “放手。”坐在姜九思身旁沉默已久的楼宇宁倏然开口,声色中带着煞人的凌厉,“我说,放开姜大人的手,你听不见么?”

    贾济海循声回过头。

    “藏堂主,这位是姜大人的贴身侍卫,楼侍卫。”贾济海小声提醒道。

    楼宇宁不满地斜睨贾济海一眼,吓得贾济海勉强挤出一个笑,“俺……俺就介绍介绍,你继续,你继续。”

    楼宇宁强势地从藏鸣手中拽出姜九思的手,仍是一脸的不悦。

    姜九思本想自己打烂藏鸣的手,但是没想到楼宇宁速度更快。

    楼宇宁真是个识大体的人,虽然和自己吵了一架,但是该出手时还是会仗义出手。

    姜九思笑着看向楼宇宁,本想道一句谢。

    结果,姜九思谢字还未说出口,便见楼宇宁不屑地偏过头去,无声地动了动唇。

    凭借姜九思对楼宇宁的了解,她很快就读懂了他的唇语:废物。

    姜九思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藏鸣摊手,微抬眼眸分别看了沈柔坚和楼宇宁一眼,“姜大人一双妙手,能攀附,能作画,更能玩弄人心。不仅得圣上赏识,更得卧龙凤雏为你效命,真叫我好生羡慕!”

    比起打烂藏鸣的手,姜九思此刻更想打烂他的嘴,撕下他故作优雅的面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败絮玩意儿。

    “藏堂主,不是本官不肯给,而是你要的区区半年通商免税之便,我给不起,本官没那个能耐。”

    “不,姜大人你有。圣上既派你来桐州,该给的便会给你。”

    姜九思不悦道:“圣上给我便宜行事之权,不是用来与藏堂主做这种不平等交易的。既然与藏堂主谈不拢,那便不谈了。本官就不信,望海之内,桐州之内,本官凑不齐这二十万石粮。”

    “姜大人,你为何偏要舍近求远呢?”

    藏鸣见姜九思不愿再谈,耐心耗尽,只好把话说得彻底:“望海之内,桐州之内,姜大人绝对凑不齐这二十万石粮。藏某不才,恰好是整个大启东南商人行会的会长,有我在,没人会借粮卖粮给你的。十万两票单,在我的地盘,也绝兑不出一分钱。”

    姜九思怒道:“藏鸣,

    你究竟是何居心?”

    “其实,我并非故意想要为难姜大人你,只是不忍心姜大人辛劳奔走,这样好的皮相,若是被晒黑了,得不偿失啊!”

    姜九思忽而笑了起来:“本官无端予你通商免税权,圣上怪罪下来,最坏是个死。因本官查粮,粮库无端起火,责问起来,沦落到底也是个死,正反都是个死。本官又为何偏要因为藏堂主而死?”

    “我是商人,所求不过钱财。姜大人你不同了,你心系百姓,顾念苍生。我得不到免税权,大不了多耗些家底。姜大人得不到二十万石米,望海县的百姓便要饿死了。你我双输,还要搭上那么多无辜的性命,何必呢?”

    藏鸣见姜九思已有动摇,目光掠过她震颤的双眸,继续道:“我作为望海县的大商,愿为百姓捐出二十万石粮。姜大人作为朝堂官员,感念我的善举,愿为我减免半年的通商税。如此双赢,不好么?”

    “不好。”姜九思毫不犹豫。

    这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当藏鸣以望海县百姓的性命作筹码之后,姜九思更是确信:藏鸣,狗屁的大善人。

    藏鸣此人端的是风雅姿,却是毒蛇心。

    姜九思不愿与他再纠缠:“明明本官买粮、你卖粮,钱货两讫的事,藏堂主却一再断本官后路,还堂而皇之跟本官谈双赢双输,真是可笑!”

    燥热的风一阵一阵吹进客堂,吹得人也跟着燥了起来,心不定,气不匀。

    藏鸣在热风中略感不爽,轻叹了口气,“我见姜大人有难,托贾大人相引,为的不过是帮姜大人一把。我的一片好心,竟让姜大人觉得可笑?”

    假惺惺!

    藏鸣如此步步相逼,姜九思都快要怀疑,粮仓那把火是藏鸣放的了!

    于口舌之争上,姜九思一张嘴能骂得藏鸣狗血淋头。

    但是,那样做,解决不了问题,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姜九思懒得跟藏鸣说话,连回嘴的力气都不想耗费,举起茶床上仍温热的茶水解渴,茶到唇边,忽地想起了裴枢慎的话,嫌弃地又放了下来。

    楼宇宁瞅准时机,从姜九思手中抢过茶杯,将茶水泼入花坛,须臾间,便被泥土吮尽,只余淡淡茶痕。

    楼宇宁面无表情道:“我负责保护姜大人安危,这茶,我怕有毒,姜大人还是别喝为好。”

    贾济海听到“有毒”二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还是放下了。

    姜九思耸了耸肩:“不喝也罢。”站起身来,敷衍地朝藏鸣一笑,“藏堂主,告辞。”

    “姜大人要走,我拦不住,也就不送了。”

    藏鸣慢慢收起茶具,心底只觉可惜,再如何美好馥郁之物,若遇不到可赏可品之人,也只得零落入泥了。

    “花开得这般好,无人来赏,实在可惜!”

    藏鸣朝姜九思微笑,平淡一语,“姜大人,买卖不成仁义在。难得遇到诚心赏樱之人,我园中这株樱树,随时恭候姜大人垂看。”

    姜九思回身望去,不该在此时开放的樱花却开得烂漫盛大,片片花瓣徘徊热风之中,如粉墨晕开,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本该轻柔清丽之花,竟让人觉得妖冶。

    于暖春种白梅,于炎夏开粉樱,俱是痴人生妄念的痴事。

    四目相对下,面对藏鸣的无端感慨,姜九思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但凡有眼睛的人,便会知花开得美不美,怎算无人可赏?可能在藏堂主眼里,众人皆为庸人,不配与你同赏樱花。本官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藏堂主,你留着自个儿慢慢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