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方才那个拥抱。
她坐在地上,看着萧让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明明温和极了,可贺兰台总觉得,如若她今天没能回答的让他满意,这道坎恐怕难以轻易过去。
她慌忙收回手,耳根子微微发热,咳了两声。事到如今,只好使出那一招了。
“他呀,他是我哥。”
萧让冷笑:“亲哥?”
“不是。”贺兰台大大方方盯着萧让的眼睛,“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小在一处玩,我早就把他看成亲哥哥了。”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萧让的目光落在那卷公文上,而后笑道:“原来如此。”
还是若无其事的语气,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方才那堵在心里的一口浊气,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
他伸手,递向她。
“贺兰小姐想让咱家救贺兰丞相?”
贺兰台搭上他的手,站起身来。萧让看着她,那略微偏大的小厮衣衫,额角细碎的汗珠,以及亮晶晶的双眼。
“嗯!”贺兰台连连点头。
“可以。”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贺兰台闻言眉开眼笑,刚要开口感谢,萧让的话便接踵而至。
“不过咱家有条件。”
贺兰台一听这话,如临大敌。她不由想到了这个太监之前利用她,让她得罪了王爷还蒙在鼓里的事。故而语气有些僵硬。
“什么条件?”
“以后,离裴煦远一点。”
贺兰台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这样一个条件,或者说,一个要求。
这算什么?
她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只要您肯出手帮一把,但凭吩咐。”
萧让颔首:“咱家安排人送小姐回去。”
“不麻烦大人了。”
她拽了拽身上的小厮衣裳,笑得好生得意。“我能混出来,自然也能翻墙回去。大人放心,保证谁也发现不了!”
说罢,她朝萧让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跟着小太监出了大厅。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透过窗户,目送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还是个姑娘呢,不仅穿的像个小子,也没有半点姑娘的样子。
他笑。“贺兰台,希望……你值得。”
那一夜,司礼监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
有人奉命出了城,有人持掌印手令去了大理寺,也有人趁着夜色叩开了几位朝臣的府门。密信往来,快马进出,一夜之间,京城暗流涌动,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早朝,大理寺传来消息:中书令一案尚有疑点,着暂缓下狱,禁足府中,听候大理寺传讯。
大理寺的公文是午后才送到贺兰府的。宣读圣旨的差役一离开,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里,又活过来了一般。压在众人心头的乌云,总算散了一丝丝。
郑夫人攥着帕子,眼眶哭得通红。“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兰台站在后边,弯了弯眉眼。
“这太监,还挺靠谱嘛。”她小声嘟囔。
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跑进院子。
“夫人!”
“张嬷嬷......张嬷嬷怕是不大好了。”
郑夫人脸色骤然一变。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便往后院赶去。
贺兰台见此情景,发了下愣,也忙跟了上去。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苦药味。
窗户半掩着,光线昏暗,床上的老妇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极慢,仿佛下一刻便要停下来。
夫人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已然带了些哭腔。
“嬷嬷,我来了。”
老妇人眼皮动了动,终是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郑夫人脸上。
“姑娘别哭了……”
她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贺兰台,又看回郑夫人的眼睛。
“如今这样,也很好不是?”
郑夫人身子一震,握着老妇人的手也僵硬地卷曲起来,老妇人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带着安慰的意味。
贺兰台静静看着卧在床上的老人,忽然想起住持的话。
节哀顺变。
原来他说的是张嬷嬷,郑夫人的奶妈。
她抿抿唇,看着母亲声泪俱下,自己心里也有些发闷,于是蹲在床前轻声安慰。
窗外风吹树梢,药炉里的苦味袅袅而起,整个院子都笼罩在这一层苦涩的阴霾之中。
暮色四合,璟王府却比往日更安静。
长廊的尽头,一件佛堂半掩着门,檀香袅袅,空气中漂浮着沉水香的味道。墙角只点了两盏青铜宫灯,灯火昏黄,将整间屋子映得愈发幽暗。
一男子身着黑色锦袍,背对门口,正立于佛龛前,慢条斯理地擦试着一尊鎏金佛像。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是捕猎的豹子。
齐誉安进来的时候,眼前正是这样的画面。
“王爷,人到了。”
璟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仍然擦拭着那尊佛像。
齐誉安抱着抄好的经书踏入佛堂,在蒲团前停住,屈膝行礼。“臣女见过王爷。”
璟王还是没有看她。直至将最后一点灰尘擦拭干净,方把软布放在一边,转过身来。
“这是臣女抄好的经书,希望先太妃早登极乐。”
他看她垂着头,把经书摞到一旁的案上,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她乌黑的发间。
空空如也。
他看了片刻,才带着发难的意味,沉沉开口:“簪子呢?”
“王爷亲手所制,臣女无功受禄,受之有愧,”齐誉安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雕花木盒,双手递了过去。
“今日特来……完璧归赵。”
“无功受之有愧,所以不戴?”
齐誉安头垂得更低,手举的也有些发酸。
“是。”
佛堂里静得落针可闻,齐誉安的手累得快断掉了。
王爷笑了。他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盒子,而是直接将盒盖打开。
他取出静静躺着的那根木簪,指腹贴着簪身缓缓走了一遭。而后开口,声调平平却寸步不让。
“戴上。”
齐誉安怔了怔,握着木盒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
发白。
“王爷,臣女……”
“本王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不容置喙。
齐誉安沉默良久。她今日不仅是为了送经卷而来。贺兰家如今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她还有事相求。
终究,她还是微颤着伸手接过,乌黑的长发卷起,动作有些生疏,插了两次都插歪了些。
璟王只静静看着,而后跨步上前。
齐誉安下意识地后退,可璟王已然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别动。”
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将簪子轻轻一带,重新扶正,他盯着齐誉安,那黑亮如缎的发间插着他亲手所制的簪子。
“顺眼多了。”他满意极了。
齐誉安像只受惊的兔子,僵在原地。她知道今日不是争执的时候,于是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臣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说。”他转过身去,望着那尊鎏金佛像。
“贺兰丞相一案,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簪子也不戴,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齐誉安一时语塞,她不善言辞,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溜须拍马。之所以戴上簪子,不过是不想横生枝节,可王爷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是臣女不知好歹,辜负了王爷一番心意。若王爷心中有气,臣女甘愿受罚。”
璟王也不说话,只绕过她,慢悠悠走到佛案前,拿起她抄好的经卷,一页页翻着。
佛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开口。
“你既求本王,拿什么求?”
齐誉安看向他的背影,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急色。
“当年家父于王爷有恩。臣女今日,便拿这份恩情相求。”
璟王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随即合上经卷,指尖轻轻叩着封皮。
“恩情?本王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恩情。”
“人情也好,旧情也罢,于本王而言,都不值钱。”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着齐誉安的眼睛,眸色幽深。
“本王只看值得与否。”
齐誉安攥紧了袖口:“王爷想要什么,只要臣女做得到。”
璟王闻言,不禁失笑,“你对贺兰台倒是全心全意,对本王却是极尽敷衍。”
说罢,他微躬身子,和齐誉安平视:“看来,贺兰台在你心里的位置,比本王想象中的还要重。”
齐誉安没有丝毫迟疑,“她是臣女的妹妹。”
“妹妹?”
璟王眼底笑意更深。“不过是在一块呆了十年,你倒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
齐誉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俨然,郑重其事地说道:“血缘从来不是亲情的全部。“她对臣女好,臣女便认她,她便是臣女的妹妹。”
“你倒是重情重义。”璟王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姐妹之情尚且如此,想来父母之情,更加割舍不下。”他看着齐誉安,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只是闲谈。
“若有一日,你齐家出了事,你也会像今日这般,不惜放低身段,来求本王吧?”
“毕竟你的父母同贺兰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