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脚步齐齐地往后院里涌去。
几名禁军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雨幕中快步走来。箱子上蒙着黑布,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着箱子,勾勒出里面内容物的形状。
“贺兰丞相,”
为首的统领目光落在贺兰衡身上,侧身让步。
“劳烦您亲自看看。”
话音未落,几个禁军立刻火把挪近了木箱,霎时间明亮得刺眼欲盲。
副统领抽出宝剑,挑起黑布,眼前瞬间银光闪闪,白花花一片。
眼前雪堆银砌,银辉遍地。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贺兰衡猛跨一步,官袍下摆扫过积水,带起片片水花。
雨声哗然,耀目的白光混着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他也不顾衣衫全部浸湿,俯身抓起一锭银子,借火光细细端详。
银锭沉沉地压在掌心,底部赫然刻着官府的火印。
“好一个栽赃嫁祸。”
雨势愈发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箱子上,噼啪作响。
禁军统领撑着伞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笑:“丞相?您可还有话要说?卑职替您带给圣上。”
贺兰衡遂放下赃银,缓缓直起身,官袍早已湿透,脊梁却依旧直挺。
“你去告诉圣上,老夫为官三十余载,从未做过半点贪墨之事,如有违背,便教天打雷劈,全府上下不得好死!”
“至于这些,不是我贺兰府的东西。老夫也想知道,它是怎么落入我府中的。”
统领神色未变,略拱一拱手:“丞相是否冤枉,自有朝廷查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丞相还请莫要为难卑职。”
贺兰衡望着那一箱箱赃银,一声冷笑。
“好一个人证物证。”
他缓缓抬头,雨水砸在他脸上也不曾眨眼躲避。
“阉人误国。老夫与你斗了几年,倒是小瞧了你。一步三算,竟算到今日老夫百口莫辩。”
他随即转头,望向禁军统领,语气尽显讥诮:“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他手底下的狗。我今一叹!朝廷蛇鼠一窝,国之将亡也!”
禁军统领的脸色终究沉了下来。
“丞相慎言!”
他手一挥,大喝:“来人,将赃银封存,立即呈交大理寺!”
“奉圣上口谕,中书令贺兰衡即刻革职下狱,交由大理寺候审!自即日起,贺兰府封府待勘,未经旨意,府中上下,一律不得出入!”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整齐的应喝。
“遵命!”
雨越下越大。
后院,丫鬟嬷嬷们早已哭作一团,夫人姨娘也焦急地来回踱步。
贺兰台站在廊下,望着前院冲天的火光,指头一点点攥紧。
她听不清前头在说什么,只听见一道接一道命令穿过雨声而来。
"封府!"
“府中人等一律不许出府!”
封府后,禁军仍不断进出相府。
抄出的账册、文书、赃款,一件件清点造册,再运往大理寺。院中脚步杂乱,呼喝声此起彼伏。
贺兰台支开窗子,静静地看了一上午,连小满都以为她傻了,泪眼婆娑地劝:“姑娘不要这样,平日里姑娘是最有主意的,这会儿也要趁早拿个主意啊。”
“别怕,我自有办法。”
午后,禁军队伍也是人困马乏。然而几乎没有休息,就被派去又一次搬运证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个也抬走。"
箱身晃了晃,被两名禁军抬了起来。
贺兰台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她听见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便知自己已经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一名禁军打开木箱,正欲清点,动作却忽然停住。
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瞬,随即皱了皱眉。
“这里头不是装了文书吗?”
另一人探头一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多半是太忙乱,前头搬箱子的搬错了,抬回去再装便是。”
谁也没有发现,那箱子里原本该呆在府里的贺兰小姐,早已趁人不备,偷偷溜出了箱子,隐匿在长街的人群之中。
长街上人头攒动,大理寺门口却戒备森严。
贺兰台低着头,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衣裳,脖子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汗巾子,一眼看去,和跑腿的小厮别无二致。
“小的是裴府的人,奉老爷之命,来寻我家公子。”
衙役上下打量她一眼,略点头示意,道:“你来晚了,裴寺正今儿一早便出城,去了隔壁县查案,怕是三五日才得回来。”
“这么急?我家公子昨日还在京中啊。”
衙役撇撇嘴,“谁说不是呢,上头临时下的令,一早司礼监便来了人,说是掌印亲自调的人。”
“可怜裴寺正,连口茶也没喝,便带着人急匆匆走了。”
贺兰台愁眉,也不忘向衙役拱手:“多谢。”
她慢吞吞地走在街上,看着大理寺门口来来往往的官差,心情跌落谷底。
除了裴煦,她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方才那衙役的话语还在她耳边盘旋。司礼监的人来找裴煦,是掌印亲自调的人。
萧让。
这个名字蹦入脑海,她脚步放得更缓,随即摇摇头。
“不行不行,那可是萧阎王……”
她正低头发愁,脑海里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叮——上次任务奖励已更新!恭喜宿主获得一次查询机会。您可指定任意一名人物,查询其当前正在做的事情。】
贺兰台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好东西?
她脱口而出:“查萧让。”
【查询中……】
【关键人物「萧让」目前状态:在其私宅等人。】
“等人?”贺兰台一头雾水:“等谁?”
【不好意思,权限不足~】
贺兰台无话可说:“系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用,这算什么情报?”
萧让那种人,也会专程等人?等谁?太后?璟王?还是等大理寺卿汇报贺兰衡的案子?
贺兰台猛然抬头,不管是谁,她都得抢在他们前面去见萧让。贺兰父已经被押入大牢,整个相府也已经一团乱麻,裴煦不在京中,她别无二策。
想到这里,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然而刚走两步就一下子停住。
“等等……我不知道他家在哪。”
【是否预支一次导航服务?】
“你还能导航?”
【当然,不过条件是——预支后,下次发布的限时大胆任务,宿主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好你个系统,趁火打劫!”
【预支收一点利息也是很正常的嘛!宿主大大您是否预支?】
贺兰台咬牙:“预支!”
顺着指引,贺兰台最终停在了一扇漆黑的大门前。门前既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如果不是系统一路引领,她根本不相信如此僻静的无人深巷中,竟藏着权倾朝野掌印的私宅。
她深吸一口气,扣响了萧让的大门。
不过片刻,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推门而出,见到贺兰台一身小厮装扮,也平静如水,并无半分惊讶。
“是贺兰小姐吧?请进。”
小太监侧身,在前引路,贺兰台也下意识提步跟随,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穿过庭院,来到会客厅门口。
“掌印,贺兰小姐到了。”
“进。”
小太监侧身让开一条路,贺兰台冲他笑笑,正要迈步——
【限时大胆任务发布。】
【请宿主在一刻钟内,主动拥抱目标人物萧让。】
“不是,”贺兰台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利息收的也太快了吧?”
【古语有云:今日事,今日毕。倒计时开始!】
贺兰台:……
她咬牙,推门而入。
萧让正坐在案前,手边放着几卷公文。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门口那灰扑扑的小厮,眉梢还是不露痕迹地扬了下。
他刚要开口打趣,下一刻,小厮抬手抹了把脸,一声哀嚎打断了他。
“萧掌印——”
她带着哭腔,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求求大人救救我爹吧,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贺兰台放下心来,趁着埋在他怀里无人看见的工夫,她小小的翘起唇角,又很快压下去,委屈地吸吸鼻子,仿佛刚才那点小得意只是错觉。
萧让那边却彻底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光停在她乌黑的发顶,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这只笑面虎向来游刃有余的微笑竟在此刻罕见地空白了片刻。
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可抬至半空便停了下来。
他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可如今她一身小厮打扮,脑袋上梳着男子发髻,他不知如何下手。
那么改扶她的肩膀呢?
似乎也不妥。
那只执笔掌权,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手,此刻就选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便索性不动吧,即便不愿意承认,此刻的他,也有些贪恋这抹甜香。
良久,他才轻轻吸了口气,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重新拾起惯有的从容。
“贺兰小姐,平日里求人办事……都是这样求的?”
贺兰台吸吸鼻子,抬头,撞进一双漆黑如墨色的眼眸。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求裴煦的时候,也是这样?”
贺兰台一下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解释,萧让却已轻轻一笑,温吞地将她从怀里扶开。
“若答案让我满意。”
“贺大人的事——”
他指尖叩了叩案几,笑意渐深。
“也不是不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