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是伊亿宁和章叙的初遇纪念日。
两人都是浪漫主义者,他们在前一天就互相为对方准备好了惊喜。
除了准备好的礼物之外,章叙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妻子。
他即将升职为栏目制片人,负责节目策划和流程把控。
从十几个竟争对手里脱颖而出,即将把《普法故事》变成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节目。
未来他不仅多了陪伴妻子的时间,还能赚到更多的钱。
纪念日的这天晚上,美术馆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正准备闭馆,闸口突然传来‘滴’的一声响,又有新客人来了。
伊亿宁无奈耸了下肩膀,每次都是这样,越想要回家,参观客人就越多。
转身时笑容已经展现在脸上,她把似是黑色丝绸般的长发掖到耳后,眉眼间透露着自信和从容,温柔说了句:“欢迎光临。”
这个美术馆里有一半的画作都是她自己的作品,另一半则是其他交好的画家以及学生的作品。
伊亿宁敏锐地发现这两个参观者和其他人不同。
虽然是冬天,但美术馆里的温度一直维持着恒温,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先脱掉外套,可这两人不仅没有脱下羽绒服,甚至连帽子和口罩都没摘。
大部分人都是一边看一边拍照,他们则总是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仅仅漏出来的一双眼睛带着鬼鬼祟祟的意味。
凭借直觉,伊亿宁觉得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卷宗上,凶手交代:
【我们知道美术馆里有很多名画,那个画家也很有名,本来打算把画偷走卖掉。我们以为那些画是挂在墙上的,没想到是固定的,不知道怎么拿下来,还被她给看出来了,我们就把刀拿出来了。】
当两个人试图避开伊亿宁的视线,拆下一幅画时,伊亿宁站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探头看到了一切。
她没有声张,慢慢退到更远处,坦然地拿起手机联系保安室帮自己报警。
很快,那两个人就发现墙上的画没办法徒手卸下来,转而朝自己走来。
其中一个人死死盯着伊亿宁,低声说:“她发现了。”
话毕,两个人就冲了上去,扣住伊亿宁的双手,直接将她放倒在地。
他们抢来她的钱包,粗略翻了翻,拿走了里面一千多块的现金,而后把钱包狠狠摔在她脸上,怒斥:“就这么点钱!钱呢!”
伊亿宁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控制住动弹不得,为了能拖到警察赶来,只能说:“我微信里有钱,银行卡里也有,只要你们不伤害我,全都给你们。”
没料到凶手的心思非常缜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微信余额,而是打开了聊天记录,那上面赫然是还没来得及删除求救信息。
“大哥,这娘们报警了!”
“弄死她!”
……
卷宗上凶手交代:
【本来没想杀她的,但是她不听话,还报警,我俩蹲了7年刚出来,实在不想再回去了,让她转账之后,直接把她捅死了。】
询问人:【至于捅23刀吗?】
凶手:【一开始是害怕,然后就是报仇。】
询问人:【为什么报仇?她得罪你们了?】
凶手:【没有得罪我们,但是她发现了我们想做什么,还报了警。是她逼我们杀人,害我们再次背上一条人命。然后就多捅了她几刀,也没数是多少刀,总之就是我们俩身上脸上都是血,地上画上也都是。】
两个凶手在警察和保安赶来之前逃离现场,他们打算连夜离开安城这座城市,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时被警察找到,毫不费力将他们两个逮捕。
只是可惜,伊亿宁当场死亡,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读完这一切,章叙的心脏一抽一抽。
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持人,见过了那么多离奇残忍的案件,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能明白痛苦要沉重万亿倍。
他不得不打开窗户重重吸了几口空气。
好在事情还有转机。
幸好。
幸好。
郑警官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实在不行换一个案件提交呢,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谢谢,事情都过去了,我没事,”章叙声音颤抖,眼色泛红,缓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只是很心疼,她当时一定很无助,很需要我,可我却没在她身边。”
郑警官叹气,似乎很感同身受:“人这一生中,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章叙深吸一口气,看着厚厚的一沓卷宗,问:“是啊,太多了,我可以把这些拿回家看吗?”
“可以的,”郑警官说,“需要电视台领导签个字,我们得走程序。”
章叙:“没问题。”
章叙很快就拿到了陈明导演的签字,拿给郑警官时,突然问了句:“20年前的您,也这样有爱心、有耐心吗?”
突如其来的夸奖,郑警官还有些不好意思。
是路过的同事告诉章叙:“郑警官和20年前比除了胖点之外,脾气性格一点也没变,是我见过最好、最合格的刑警!章主播,你们电视台全都是好看的姑娘吧,给我们郑警官介绍一个!”
章叙惊讶:“您……离婚了?”
“我们郑警官一直投身于为人民服务的境界中,就没结过婚!”
郑警官挥挥手,将人推走了,露出无奈地笑:“年轻的时候倒是有个女朋友,后来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说这话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笑道:“再然后我调到刑警队,工作又忙又有风险,也不想耽误谁家的好姑娘,一个人到今天也挺好的!”
章叙的心变得明朗,问:
“假设20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对你说,她遇见了个有抢劫或者杀人倾向的嫌疑人,您会相信她吗?”
郑警官眉头皱起:“我会先调查,我相信证据。”
章叙追问:“可如果当时无法证明呢?毕竟只是她觉得有犯罪倾向。”
“这就很难办了,‘抢劫或杀人倾向’这句话本来就不成立,”郑警官说,“法律不会因为有倾向而判定罪行,况且……换做是你,想必你也不会相信吧。”
章叙轻叹一口气:“没错。”
郑警官关切地看着章叙,问:“章主播,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可以直说。”
“我只是想做一个考察,这和我要提交的资料有关。”章叙拿上卷宗,“麻烦您了,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又被郑非凡叫住。
郑非凡神色颇为窘迫,站在章叙面前,声音放低了些,开口:
“虽然规则上不允许,但你也说了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子……女孩子心思缜密,并且现今社会的确有很多人模狗样的人枉顾法律,实施恶意行为,更何况在20年前呢。”
停顿一下,他又说:“我私心上,愿意相信这个女孩子说的话。并且如果她需要,我愿意为她提供帮助,不让她对警察失望,也能避免她被欺负。”
又皱眉想了想,笑说:“不过20年前,我只是个小片警,每天出警都是帮小区大爷捉鸟,给大娘搬东西,要么就是上树抓猫,那时候我外号叫瘦猴,又黑又瘦,一点也没有安全感……遇到危险的小姑娘不可能来找我的……”
章叙看着他,由衷道:“您是个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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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章叙接到了伊亿宁打来的电话。
她的嗓音洪亮清脆,充满活力:“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得了第一名,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比赛了。这几天统一集训,可能没时间跟你讲太多话。”
“没关系,你做好自己的事情,”章叙告诉她,“我已经拿到卷宗了,会在未来杀害你的两个凶手的照片和资料都在我这里,等你空下来我们再聊。”
接下来的两周,章叙每天按时上下班。
从前他无比看重徒弟赵然,并且认真无私心地培养他。
但有了之前的经历,再看到赵然就只能看见他眸中极力隐藏的尖酸刻薄。
章叙决定彻底将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
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哪怕赵然再有本事,也无法堂而皇之抢走主持人的位置。
调整好状态后,工作中的善意再次席卷而来,他努力从这些善意的词语中辨别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伊亿宁通话。
又过了一周,伊亿宁的集训结束,而在这一周的时间里,章叙对新世界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最新一天清晨,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匆匆洗漱了一下,连头发都来不及整理,就驱车来到远在另一座城市的父母家中。
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一台儿童自行车。
走进家门赫然看见地上放着几双花花绿绿的运动鞋,墙上贴着卡通贴纸,相同的卡通图案印在书包上——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章叙的妈妈把带着卡皮巴拉图案的饭碗放下来,诧异地看着突然回家的儿子。
“爸爸,你回来了!”饭桌上,章柠栀从椅子上伶俐地跳下来,双眼泛光跑过来,一下子抱住章叙的腰:“爸爸,我好久没看见你了,奶奶说你生病了,现在是不是病好了?”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伊亿宁的女儿。
作为画家的伊亿宁与曾经身患抑郁症的伊亿宁心态全然不同。
在这个时空里,他们的日子惬意,相爱又没烦恼,所以多了个9岁的女儿。
章柠栀6岁时,12.6美术馆事件发生,章叙无暇顾及女儿,将她送到了母亲家里。
一开始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他先采用逃避原则,将家中能想起妻子的物品统统舍弃。
于是,章母便把孩子的东西搬到了自家,本想把伊亿宁的东西也带走,但章叙不同意,章母就把伊亿宁的东西放在了储藏室。
因此,家中全然没有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直到今天早上,记忆力全部恢复,章叙才发觉心口还有一道伤没被填平,那就是章柠栀。
章叙捧着女儿的脸,她的眉眼和自己一样,小巧挺巧的鼻子和嘴唇更像伊亿宁。
章叙亲自送女儿上了学,回来后在女儿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家三口的合照。
伊亿宁依偎在自己身边,女儿则站在
他们中间,小肉手比了个耶的姿势。身后就是辽阔壮丽的高山,这是女儿4岁时,他们一家出去旅游时,请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照片。
晚上,章叙把女儿接回了自己家。
女儿写作业时,他拨通了伊亿宁的电话。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章柠栀,”章叙说,“你想听听她的声音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伊亿宁在电话这边瞪大了眼睛,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吐出嘴里的棒棒糖。
室友们用奇怪地目光看着她,问:“是不是比赛成绩出来了?”
“这么快吗?”
“第几名第几名??”
……
伊亿宁头也不回跑出寝室,捂着电话说:“快让她接电话!”
“你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一是怕吓到她,二是……”章叙无奈地摇摇头,“我真怕被当作精神病关进医院。”
“好,你放心吧,就说我是你们电视台的实习生?”
章叙:“可以。”
“喂,姐姐好。”稚嫩的童音从听筒里传出的一刹那,伊亿宁只觉得有羽毛划过心间。
她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用尽了柔和的嗓音开口:“你好,柠栀。”
虽然母亲早逝,父亲在这几年又鲜少能见到,但章柠栀遗传了父母自信的品质。
她十分健谈,仅仅九岁就已经懂得很多,能和伊亿宁聊天的范围也很多。
“我要和妈妈一样成为大画家!”章柠栀说。
伊亿宁说:“刚好我也懂些绘画方面的常识,以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用爸爸的电话打给我。”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一个小时。
章柠栀笑着说:“那姐姐我们下次再聊吧!我要去写作业了,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以后你就是我的师父了!”
章叙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对伊亿宁说:“没想到你才19岁就能和她聊这么久。”
“我本来也挺爱聊天的,而且……她是我未来的女儿啊。”
伊亿宁觉得很神奇,这种神奇来自从未见过的血脉。
19岁这一年,她接到了来自未来的时空电话,因此想过自己未来功成名就的画面,想过和章叙结婚的画面,唯独没想到居然能提前和女儿通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伊亿宁几乎每天都会和章柠栀聊一会儿,随后才轮到章叙。
“喂,章叙我告诉你我这次发挥得特别好!”
伊亿宁就像是个充满电的小鸟,一张嘴喋喋不休地说:“我给我的画取名叫《玫瑰花园》,那是古堡神秘唯美的一角,玫瑰花田沐浴在日出下,我把光影处理得非常好,非常立体,一定能拿到好成绩!”
章叙听后,欣慰地弯了弯唇:“没错,绝对会获得出乎意料的好成绩。”
“啊啊啊啊啊!!”电话那边响起一声兴奋的尖叫,“你的记忆力又恢复了一些对不对??你知道我画的这幅《玫瑰花园》对不对?那我得了第几名?”
“《玫瑰花园》这幅画不仅是第一名,而且会从公布那天开始,火遍大江南北,从国内火到国外,你的名气就从那一刻开始暴涨,”章叙笑,“这比中了彩票还要好,未来的你肯定能赚到比五千万更多的资产。”
“天啊!原来我不仅是青年画家,我还是天才画家!!”伊亿宁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响起,她激动地在地上转圈圈,抱着柱子稳住身体,披散着的长发有几根调皮黏在嘴唇,伊亿宁呸呸两下吐出头发,兴奋道,“我简直是年少有为!”
说完,她突然来了兴致,拿出画板,用脚趾掀开水粉盒,拿起画笔:
“来吧,把那两个凶手的长相跟我说一下,我要把他们画下来。”
章叙敛了笑容,说:“可我这里只有他们在犯案时的长相,距离你哪里的时间过了十几年,会不会认错人?”
“放心吧,”伊亿宁胜券在握道,“我研究过人体骨骼,看见小时候的照片就能推测出这人在中年时期、老年时期长什么样子,反过来也可以,大概八九不离十。”
章叙诧异:“你这么厉害!”
“画画人都多多少少会一点的技能啦,不足为奇,”伊亿宁催促道,“你快说呀!”
在20年后章叙的描述下,伊亿宁的画板上出现了两张脸。
凶手一:八字眉,大眼睛,颧骨高,鼻梁低,嘴唇厚,嘴角有一道直通耳后的疤痕。是老大。
凶手二:方圆脸,吊眼梢,眉眼凶神恶煞。是老二。
对照这两幅画,伊亿宁迅速画出凶手二人年轻十几岁的模样。
“特征还挺明显的,只不过……我头上没有雷达啊。”
就算再明显的特征,她也没把握一出门就能发现这两人。
总不能拿着这两张画像跑到警局,说这两个在十几年后会杀了自己,让他们提前把两人抓起来。
这不现实。
“卷宗上写着他们从年轻时就小偷小摸,被抓起来好几次了。被枪毙之前,身上不仅只有你这一条人命,他们一直都是在逃通缉犯。”章叙提议,“你可以拿着这两幅画像,去警局找一位叫郑非凡的片警,他肯定愿意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