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警官先给领导打了个电话,随后对章叙说:“没问题章主播,领导说那个案子比较典型,可以给群众曝光一些细节。我明天回局里调卷宗,有消息了就联系您。”
章叙微笑:“感谢您愿意配合电视台工作。”
“应该的,”郑非凡说,“我们也希望能借电视节目提醒普通群众注意人身安全。”
郑警官走后,章叙照例来到会议室,和工作人员总结直播中是否有口误和卡顿现象。
陈明编导欣慰地看他:“你今天这场直播状态非常好。”
顿了一下,又问:“不过,你确定要提交美术馆那个案件吗?如果被选中的话,我担心你触景生情,这种情况回避主持会更好。”
在座所有人都觉得陈明的提议很有道理。
12.6美术馆杀人案在案发当日就上了热搜,晋江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速递》当晚就报道过。
所有人都看到了新闻稿,也看到了明晃晃的案发现场。
触目惊心的鲜血喷溅在一幅幅展览的画作上,章叙的画家妻子‘人人丁’躺在血泊之中,能通过衣领那一点点白色辨认出,她穿的本来是一件白色风衣。
当时还未尸检,但看‘人人丁’身上血迹和明显的血窟窿,已经可以辨别出她身中数刀。
直到这件事过去很久后,大家突然提起消沉的章叙时,才有知情人说,‘人人丁’当时身中23刀,被发现时还以为血要流干净了。
天才青年画家不幸殒命,意气风发的著名主持人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潦倒,性格大变,前途一下子就到了尽头,幸福家庭就此破碎。
但在今天,章叙突然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他身着笔挺的西装,长相国泰民安,气质是一身正气。
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坦然开口:“死者是我的妻子,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主持这档节目。”
……
从电视台走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在天际留下最后一抹残影,点燃了白云。
多年前去海边旅游,他和妻子依偎在一张沙滩椅上,一个新鲜椰子上面插着两根吸管,从日出坐到日落,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一整天下来手机电量还是满格,全然不觉得无趣。
那天的夕阳很美,以至于后来他每天看到夕阳都能忆起从前。
可没有妻子在身边的夕阳不值得赞叹,也无暇顾及。
回到家里,章叙拨通伊亿宁的电话,欣喜地跟她说了自己工作上的改变。
伊亿宁把香芋味奶糖嚼成奶片,也笑着说:“那这算是我们互帮互助?”
“我只是复述一遍经历,是你做得更多,”章叙陷在柔软的沙发中,长长舒了口气,“我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生活的野心,全都回来了。”
他忽然听见伊亿宁那边有些吵,问她:“你在外面?”
“嗯,”伊亿宁回答,“来买点东西。”
今早遇到了老师,说了几句关于考试的话题。
虽然成绩还没有出来,但老师的意思是,她考试成绩不错,很可能代替学校参加比赛,让她做好准备。
伊亿宁准备了一些旅游用的洗漱小样,还打算买一套新画具。
她问章叙:“二十年后画画有没有没落的趋势?”
“无论什么时候,创作都是高尚无价的。”章叙告诉她,“放心大胆做你喜欢的事情吧。”
伊亿宁开心极了,迫不及待告诉他:“这次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作品,就会是我以后的代表作!”
章叙望着落地窗,笑着给她讲述刚刚涌进脑海里的回忆:
“未来你会有无数个代表作。知道吗,你还会给我炫技,捡了根树枝,用雨后家里院子里的泥,在地上给我画了幅肖像画,特别生动,抓起泥土随手一甩,就能给我做个美式前刺的发型。”
伊亿宁听后咯咯笑出声,忙告诉他:“昨天还是前天来着,我真是随手一甩,就给小猫画了个冲天扫把尾,我室友看见笑了好久呢!”
章叙也轻笑出声,拿起摆在桌上的合照,指腹划过妻子的面庞:“你在绘画方面天赋异禀,是难得的天才画家。”
“呸——”伊亿宁哼了一声,拿起货架上的捏捏,用力捏了一下,说,“这个世界上哪来的什么天赋异禀啊,你知道我刚学画画的时候,因为不会画光影,哭了多久吗?”
“这个……我目前还没有记忆。”章叙耐心地问,“那后来你是怎么练好的?”
“那时候我没少被老师骂,哭过之后我准备一箱苹果放在阳光底下,又买了台二手摄像机,24小时记录,看光影的流逝,看苹果的阳面和阴面,然后是两个苹果并排放,三个苹果叠着放,四五个苹果堆起来,一大堆苹果随便放……”
伊亿宁用力喘了口气,轻松叹出:“等我做梦都是光影打在苹果上流转的画面之后,我就会画了,老师也不骂我了,每次都拿我举例子,说我进步飞快。”
章叙听后,温柔地看着妻子的照片,欣慰道:“看来这世界上没有天才,天才背后的努力是普通人的十倍。”
“你也是天才呀!”伊亿宁毫不吝啬对章叙的夸奖,她说,“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大火节目的主持人,也没少努力吧?”
“是。”章叙眨了下眼,回忆道,“我为了能留在电视台,去做卧底了。”
“卧底?!”伊亿宁很感兴趣,声音都提高了,“什么卧底?就像警察那样的卧底吗?”
“差不多吧,”章叙说,“那是一家黑心木头工厂,专门虐待残疾人和智力障碍的人,不给钱让他们做苦力,那些人没日没夜的工作连饭都吃不饱,还动不动就要挨打。我扮成智障人士,潜伏进去偷拍了些视频和照片,端了那个黑工厂。”
伊亿宁听后停下脚步,把刚买来的水粉盒放到鞋面上,左手用力拍右手手肘内侧,发出响亮的拍手声:“吾辈楷模啊!!”
说完这些才弯腰捡起水粉盒,继续往前走,追问:“那之后呢,你把这些素材都交上去之后,就成了《普法故事》的主持人了吗?”
“当然不是,”章叙说,“那时候我刚过实习期,这份资料成功让我转正成为晚间新闻节目的记者。电视台有规定,收视率高的节目对主持人的工作年限也有要求,我是跑了一年的现场,又主持三个月收视率极低的节目,才慢慢过渡到《普法故事》的。”
“这不慢了,这一点也不慢!你真的很有勇气!”伊亿宁夸奖完他后,又忍不住抿嘴笑,“我眼光还真不错,第一次结婚就选了个勇敢聪明的男人!”
“第一次结婚?”章叙没忍住笑出声,“你还想几次结婚啊?”
伊亿宁走进一家奶茶店,先跟店员点单:“巧克力味奶茶多加两份糖,再来一份蔓越莓蛋糕撒糖浆。”
她坐下来,用手抠桌上的花纹,继续说:“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嘛!我挑剔呀,以后肯定要离几次婚的!”
“不会的。”章叙笃定道,“未来的你不会和我离婚。”
“为什么不会?”伊亿宁把吸管对准一块栀子冻,快速嚼嚼嚼了两下,等甜味蔓延后满足地咂咂嘴,问,“你该不会想说,你是个完美的男人吧?”
章叙平静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耳畔:
“无论是得了抑郁症的你,还是前途一片大好成为画家的你,都选择和我结婚。想想看,你的生命中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男人,可我却两次都被你选择,你又那么完美,这不就证明我在你眼中是完美的男人吗?”
“也有点道理,哦对了,我早就想问你——”伊亿宁四下看了眼,捂着嘴压低声音,“喂,你能
不能给我透个底?”
章叙不解:“透什么底?”
“比如……你搜搜我这边今天的彩票号码,告诉我,我去买,”伊亿宁像做贼一样弯着腰趴在桌上,脸藏在奶茶吨吨桶后面,用气音说,“网上应该会有记录吧?我这里今天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章叙打开电脑,查到了那天的彩票号码,他将几组数字原封不动告诉了伊亿宁。
得到这些财富密码的伊亿宁连多加了两份糖的奶茶都觉得不甜了,她连忙跑到最近的彩票店,买了十注后笑得合不拢嘴。
就先中个五千万吧,多了会让人怀疑的!
等待开奖的几个小时里,伊亿宁激动地在寝室床上打滚,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终于等到公布中奖结果,她捧着平板,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迅速拨通章叙的电话。
“你给我的这串号码,跟中奖号码完全不一样啊!我的二十块没有变成五千万,一个数字都没对上!”
安静片刻,章叙叹气:“大家都说彩票是暗箱操作的,看来真的有这种可能。”
伊亿宁眉头皱成一座小山:“你的意思是,开奖数字被改了?”
“或许吧,”章叙说,“又或许开奖结果的规律跟每天购买人数、购买号码有关?你一买,那原本将要开奖的顺序就被打乱了,就算不是人为更改,也有可能被系统算法更改。”
章叙打开电脑,果不其然,白天他给伊亿宁念的的那串中奖号码已经被改写了,而且网页上完全没有被改写的痕迹。
伊亿宁叹气:“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有天降横财的命运了!”
“但你有改变自己必死结局的机会,这不是很好吗。”章叙微笑,“没关系,彩票这条路行不通,我再告诉你个比较稳的致富之路,但需要长久的时间来验证。”
“什么什么?”伊亿宁重振旗鼓,“快告诉我呀!”
“黄金。”章叙说,“你多买些黄金,未来黄金将会大幅度增值,你那个时候的价格是最低的,在最低时买入,等到了我现在的时间再卖掉,能大赚一笔。”
“章叙!你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伊亿宁激动地说,“我现在就告诉我全家都买黄金!”
挂断电话后,章叙捧着合照,目色如水般温柔地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他低声对着妻子的照片说:“你才是神,快快改写我们两个的命运,回到我身边吧。”
……
第二天一早,章叙在闹钟响的前一分钟苏醒。
脑海里涌入的新记忆碎片让他一整天的笑容都没有淡下去过。
伊亿宁的成名是因为一副名叫《玫瑰花园》的画,这幅画里有几千朵玫瑰,每一个玫瑰都有它独有的特色。
因为栩栩如生,构色又足够明艳动人,这幅画的热度从国内流传到国外,让伊亿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当时最有名的画家。
也让她从前的画作走进大众视野,身家水涨船高。
而这一切发生时,伊亿宁才19岁。
那么也就是说,她很快就要成为知名画家了。
她哪里需要中彩票啊,她本人就是比彩票更珍贵的宝藏!
章叙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郑警官的电话先一步打过来。
“章主播,12.6案子的卷宗已经调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来局里看都可以,卷宗现在在我这里。”
章叙的眼睛顿时比星星更明亮:“我现在就过去!”
迅速开车来到警局,在郑非凡的帮助下,拿到比当年电视台报道的更详细的12.6案件。
映入眼帘的就是凶手亲口交代的原话:
【我俩故意等到美术馆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进去的,里面就剩那画家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