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文江,晴
今天是我来文江旅游的第一天,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姑娘,她穿着白色过脚腕的长裙,走进一看裙摆上还有金丝缠绕,似天仙。
她是人群中的焦点,擦肩而过时没有人不回头看她。
气质一看就是个文艺工作者。
很快,我就看见她取出画板坐在湖泊边。
天与地,花与树都不再是这座旅游城市的重点,反而成为了衬托她白纱裙的存在。
等她画完夕阳美景后,我鼓起勇气和她聊天。
出乎意料的是她完全没有文艺病,并且十分健谈,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我无比庆幸这次假期选择来到文江,期待明天再遇见她。】
年轻时,章叙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但在妻子离世后,他就再也不写了。
当再度翻开日记时,突然发现日记也有了变化。
成为了画家的伊亿宁被阳光笼罩,整个人朝气蓬勃。
他清楚地记得遇见患有抑郁症的伊亿宁那天,他在日记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她穿着黑色风衣,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我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或许是因为那一双忧郁的双眼,我想知道她的故事,可分明我早已过了八卦的年纪。】
如今,这行字已经被似天仙的伊亿宁取代。
由此可见,那天没有遗憾,只有无限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
章叙拿电话的手微微颤:“宁宁,我算了下时间,你死在了我们结婚后的第9年。”
美术馆在伊亿宁意外离世后就被搁置着,章叙搜索了附近的视频,能看见大门紧锁,牌匾上贴着出租广告。门前还停着落了灰的车,一片荒凉。
伊亿宁听后,无力地瘫倒在寝室床上,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沉寂了几分钟后,她突然睁开眼:“章叙,你说,我能改变自己抑郁症的命运,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被入室抢劫的命运呢?”
章叙顺势说:“比如,以后不开那家美术馆?”
“不,”伊亿宁说,“我的梦想是成为画家,未来一定要有一间属于我自己的美术馆。”
章叙提议:“那去别的地方开?”
伊亿宁问:“那家美术馆的地理位置怎么样?”
章叙回答:“位置在荷花街,非常好。周围是图书馆,咖啡店,写字楼,再远一点还有一所重点高中。”
“所以,那里是绝对适合文艺工作者的地方,如果开在别的地方,来参观的人肯定就会变少,周围流动人群也不是目标客户,”伊亿宁想了想,沉声说,“我想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规避灾难。你帮我查一下,入室抢劫并且杀害我的人是谁。”
“好,”章叙说,“这份新闻稿出现在我工作的文件夹里,说明我们电视台肯定报道过这则新闻。明天我就去电视台查资料,你等我电话。”
等待天亮的这一晚注定是无眠之夜。
章叙开始翻看曾经的日记,拼凑出这些年被改变的记忆。
电视台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地方,而他是当今最火爆的《普法故事》节目主持人,坐在无数人渴望的位置,必须要保持超强应变能力、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以及完美的亲民形象。
他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准备升职,可惜这些在妻子离世后,再也做不到了。
开小差,疲惫潦倒,记忆力骤然减退。
本来已经背好的新闻稿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完全不记得后面是什么,导致直播中断还因此上了热搜。
几年时间就从台里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主持人成为了最不合格的主持人。
台里领导找他谈话开会,也解不开他的心结,最终找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并给他停薪放假。
说是放假,实际是没把开除说得太明显。
章叙终于体会到了妻子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所经历的痛苦。
无能为力、懊悔、怀念……重重负面情绪将章叙笼罩,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和妻子的合影,被永远困在回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所以在准备自杀前,他无力地做着过往每一日做过的无意义的事:
给已逝的妻子发信息、微信,不报希望地拨通了妻子曾使用过的所有电话号码——
【我大学时为了音乐会员买过一张卡,号码很难记,我记了很久也没记住,会员到期我就销号了,结果销号之后就记住了。】
【说一遍我听听有多难记。】
【***】
【很好记,一下子就记住了。】
【你是主持人,背新闻稿那么厉害当然能记住号码了。】
……
没想到,这一通电话,居然奇迹般地拨打到了20年前,遇见了仅仅19岁的伊亿宁。
章叙看着和伊亿宁在中年时期的合影,陌生的画面,熟悉的人。
她穿着到脚腕的长裙,长发飘逸,脸上笑容灿烂,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一次,伊亿宁死在了36岁这年,比上一次多活了5年。
也就是说,通过19岁伊亿宁在过去做出的改变,让他们多了五年的恩爱时光。
如果不是被入室抢劫,他们还会有更多美好的时光。
早上6点。
手机响了,微信群里编导正在发布今日《普法故事》的案件。
未改变之前,他早就在被停职当天就被移出群聊,如今看着熟悉的画面,章叙的内心百感交集。
多了的那五年恋爱时光,也为他的生命增添了生机。
此刻,他还没有耗尽同事领导们的耐心和同情,没有因为耽误工作惹得大家厌烦。
一切都来得及。
章叙踩着因激动扔到地上的文件夹,关上了书房门。
公文包就挂在门后,凭着肌肉记忆摸向侧包,果然掏出了蓝色的电视台工作证。
如今他仍旧是《普法故事》的节目主持人。
一切的一切仿佛新生,他清晰地察觉到身体里早已被冰封的脉络正在解冻。
时空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伊亿宁帮他改变过去,并赠予他崭新的未来。
信念犹如暗夜中的微光,消沉已久的章叙终于振作起来。
编导在群里@他。
【@章叙,下期节目案件有点繁琐,还是直播。最近你状态一直不好,让你徒弟代班吧,你好好休息。】
赵然:【@章叙,师父,我可以帮你代班,你好好休息,去看看医生。】
章叙双手攥着手机,一字一句回复:【我没问题了,明天我来。】
编导:【你真的可以?之前忘词的事上热搜,领导都打电话来问,这下真不能再出错了。】
章叙:【抱歉,我已经走出困境,这次一定可以。】
编导:【那就再试试吧,赵然也做好准备,随时接替。】
赵然:【好的陈导,师父加油!】
章叙将新闻稿几遍后,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分钟后惊觉脑子里多了些日记里没有的东西。
是改变后的这些年发生的记忆,慢慢涌入大脑,如同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播放。
因为主持失误被领导询问;
同事关怀或暗里嘲讽;
以及,和妻子多出那几年幸福时光。
记忆与血液脉络融合,章叙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喘息。
曾经和患有抑郁症的妻子相处时,他总会细心周到地督促她去看医生,然后用看5次医生就可以出去旅游一次来作为奖励。
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状态是平静的,犹如依偎在湖泊之中的鸳鸯。
被改变后,身心健康的他们每年都要外出旅游。
伊亿宁随身携带画板,留着一头似丝绸般的及腰长发,坐在山河湖泊边将美景永远固定在画板之上。
他们坐在民宿的屋顶上喝咖啡,躺在半山腰的帐篷里数星星,在篝火边跳舞,手牵手蹦极。
相拥、接吻,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是这世界上最惹人羡慕的夫妻。
得到了这些回忆后,章叙来到储物间。
曾经空荡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水粉、素描、油画……
他看到文江市最高山峰上的日出、看到星河沙滩的夜晚、看到篮球场上桀骜的少年、看到日出光辉洒在湖面,把一池荷花渡成耀眼的金色……
这些,全都是伊亿宁留下的遗作。
还有很多毫无印象的画,仔细回忆时,一阵眩晕袭来。
章叙倚在墙边晃了晃脑袋,看来每次发生改变,他的记忆并不会瞬间袭来,而是如同流水一般循序渐进填进大脑。
他突然感觉空虚,这种空虚需要挚爱之人的拥抱才能填满。
章叙紧紧抱着两个人的合影画像,指腹划过颜料,与妻子的画笔重叠。
没关系,还有机会,一切都在变好,一定要帮伊亿宁提前找到那几个入室抢劫的凶手。
章叙穿戴整齐走出家门,理掉过长的头发。
去往电视台的路上还偶遇几个看过他节目的大娘,他耐心地听大娘讲话,还谦虚与她们合影。
走进电视台,章叙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徒弟赵然见他来了,从座位上起来,微笑道:“师父你来了,你今天气色看起来真不错。”
“谢谢。”章叙朝他伸出手。
赵然愣了愣:“什么?”
“纸质版新闻稿。”章叙勾了勾手指。
赵然吃惊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师父,我忘记了,现在给你打印。”
章叙垂眸,弯腰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是赵然刚刚看的,今天要直播的新闻故事,之所以没把这个拿给自己是因为扉页上印着【主持人赵然新闻稿】
瞥见章叙的动作,赵然尴尬地弯了弯唇,解释:“昨晚编导拿给我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您情绪不好,不会主持今天的节目。”
章叙绅士地将新闻稿放下,露出礼貌疏离的微笑:“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出现任何失误。一分钟内把我的新闻稿打印出来。”
……
打印机沙沙地响,新闻稿放在手里还带着温度。赵然手忙脚乱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挠了挠脑袋,解释道:“这几天……我,我就在这里给您守着办公室……所以弄乱了一些。”
章叙平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了句:“你记得我老婆是怎么去世的吗?”
赵然眨了眨眼,迟疑着回答:“那个……入室抢劫。师父,你节哀……”
章叙的心彻底放下了。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变了。
就像是蝴蝶效应,19岁的伊亿宁凭一己之力,让自己重新回到还在电视台的日子。
此刻,他心里像是装了个小鼓,鼓槌敲动噼里啪啦地响。
章叙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变大,从鼻间涌出一声不小的轻笑声。
赵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他提到离世的妻子,居然还能笑出来:“师父……您怎么了?”
章叙回过神来,笑容敛起,一双眼睛从欣喜到冷漠。
他直言道:“以你现在的水平完全取代不了我,那后来你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呢?借助了外力?还是阿谀奉承加上金钱诱惑?”
赵然顿住,笑容更加不自然:“我,我没有想取代你啊,是陈明导演让我代班的,师父你是不是听见谁乱说了,你别信他们,那些人都是故意的……”
章叙抬了抬眉,清醒地忆起没被改变之前的时候。
曾经被停职后,就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赵然接替了他的位置,一跃成为晋江电视台一哥。
赵然是怎么上位的,就会提防着身边人怎么上位,同时还要避免师父死灰复燃,要将他彻底按死在尘埃里。
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浑浑噩噩的章叙打开门,看到了赵然。
他带着电视台的同事,和好几台摄像机浩浩荡荡闯进家中,说是慰问关心,实则是将自己的窘迫全都公诸于众。
干干净净的帅气男人如今成为了胡子拉碴的空穴老人;
偌大的房子里堆满了不知道隔了几夜的垃圾;
院子里的树叶和塑料袋交缠着……
这种场景给了很多喜欢他的粉丝们重重一击。
自此,章叙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可惜的人’、‘最狼狈的名人’……等等词条之中。
大家给他扣上恋爱脑、经不起压力、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这种称呼。
直播出错这种事虽然不算小,但还不至于断送职业生涯。
可失去了国民度,就代表彻底切断后路。
……
回忆的泥沼过于恶臭,章叙迫不及待跳出来。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再也没有机会坐上主持人的位置,”章叙拿起新闻稿,挥了挥手,冷声吩咐,“出去。”
虽然已经失意多年,但对于经验丰富的章叙来说,只要恢复了精气神,就能很快重回巅峰。
稿件的流程还和从前一样,他脑海里已经预设出一幅幅直播画面,主持节目对他来说简直是得心应手。
不多时,节目导演陈明过来了,他关切地看着章叙,说:“前阵子台里领导找我谈话了,他们的想法是尽快更换主持人,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决定再关注关注。”
章叙点头:“之前实在抱歉,是我没把生活和工作分割开。”
“其实换作是谁也不可能不受影响,”陈明叹气,迟疑地看他,“要不要再休息几期,继续让你徒弟赵然来替你代班吧?”
“完全不需要,”章叙随便找了个理由,“这几年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心理医生,就在几天前我找到了。”
“这么神的心理医生?那学历肯定不低吧?”陈明不太相信,“不止学历,还得有临床经验,但能让你突然振作起来的……难道会魔法?”
“或许可以这么说,”章叙微笑,“其实不需要有多专业,只需要对症下药,就能药到病除。”
陈明还是抱有迟疑态度,提醒他:“如果你选择休息,或许还能保住这个位置。一旦你直播出错,台里领导就会对你进行评估,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放心吧,”章叙平静地微笑,笃定道,“我会用今天这场直播来证明我已经彻底康复了。”
……
直播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很顺利完成。
结束语的最后一个字从章叙口中吐出后,所有人提着的心全都放了下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章叙再次回到曾经的优秀状态,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前段时间被台长点名谈话的人。
直播结束后,受邀一同录制的郑非凡警官专程找到章叙合影,握着他的手说:“看了好几年《普法故事》节目,没想到今天能和您面对面交流,实在太荣幸了!”
“郑警官,您能来录制节目也是我们的荣幸。”章叙说。
郑非凡笑道:“我爸妈都是你的粉丝,能给签个名吗?”
“当然。”章叙把签好的名字递过去,又顺势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忙。”
郑非凡说:“您说,能帮忙我一定帮。”
章叙微笑:
“台里一直有个任务,我们每三个月都要提交一个有悬念的案子上去。
再由编导筛选,看看哪些案子值得讲述,选中的就做成直播节目。
我这里有一份三年前的案子,之前我们台晚间新闻也报道过,但内容不详细,我现在想通过您知道一些细节。”
章叙保证:“放心,不会让您违反纪律,只需要把能告诉电视台的告诉我就可以。”
郑警官笑了:“这可以啊,我跟领导请示一下,没问题的。您想知道哪个案子的细节?”
章叙凝神,沉声道:“12.6荷花街美术馆入室抢劫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