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安诃黎疑惑道,“公主可是冷?车上有薄毯,先盖一盖,等到了驿镇再说。”
沈舒窈面色胀得更红,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阵,看起来像是想要冲安诃黎大骂一顿,却不知何故,始终憋在嘴里。
安诃黎更是不解,他一个异国来的奸细,整日扮成商队,在外面做生意,几乎从未接触过宫里的贵人,更不知更衣二字是何意,双眼无措地看着沈舒窈,想是她有什么不适。
终于等得半晌,听沈舒窈从喉里挤出四个字:“我想如厕。”
安诃黎方才恍然大悟,他刚准备解下拴着沈舒窈的车柱一端的链子,便听车外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排山倒海般包围了他们的车队。
一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土匪从树丛里面跳了出来,守车的护卫纷纷拔出腰上弯刀迎战。
安诃黎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青天白日里,堂堂官道之上,竟有土匪敢明火执仗地劫掠。
他的马车在车队中间,没有第一时间受袭,可这稍一反应的功夫,已经有盗匪冲了过来,那驾车的黝黑小伙立马抽刀跳下车,加入战团。
安诃黎从案几下摸出一柄古旧的弯刀,刚握在手中,便听到外面有人粗声粗气地喊:“放下武器,卧虎寨只取财货,不害性命!”
安诃黎闻言下车,他也是一个有胆识的,毫不畏惧地站在纷乱的人群当中,大喊道:“各位好汉且住手!不知哪位是当家的?可前来说话。我们只是过路行商,赚点辛苦钱,今日既然遇上各位英雄好汉,车上财货尽数奉上,只求让车马通行,放我们回家!”
对方果然有人喊停,两边渐渐收了兵器。
安诃黎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各位英雄高抬贵手。”
土匪们上前清点货物,见是一些香料瓷器,顿时大感失望。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出手太难,换不得几锭银子。
原先瞧这一大队人马拉着货物拖拖拉拉一长串,还想是什么肥羊。
方才一番激斗,虽是停得迅捷,却也造成不小伤亡,安诃黎咬牙忍下,沈舒窈藏在车内,见着此状,心中不免盘算:若是跟随安诃黎出了雁门关,她再回来就不知何时了;而这些土匪虽说劫掠,却说取财不害命,或还有那么一点底线。左右都是险,也只有赌了。
她趁着安诃黎无暇顾及,猛地朝车外大喊:“英雄救救我,我是被这伙贼人强掳来的。”
安诃黎大惊失色,他先前下车时走得急,没有将沈舒窈的嘴堵上,更是怕她默不作声出了事,竟出了这岔子。
那土匪头子果然循声看过来,目光落在车帘上。
安诃黎对上他的目光,后背心湿了一片,连忙笑道:“各位英雄莫听她胡言,这是内子,性子烈,嫌我年迈不肯安分,前些日子闹了些口角,一气之下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寻回来,正打算带她回乡,让各位英雄见笑了。”
土匪却没那么好糊弄,人群之中忽然有个人道:“二哥别听他的话,那娘子貌美的很,今日他还叫我帮他买了锁链,把那娘子绑在车里。那娘子若是跟他回去,还不指不定要受什么罪?”
土匪头子闻言长眉一竖:“还有此事?”
安诃黎急道:“真是内子,怕她再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半分没有亏待。”
土匪头子道:“把人带下来。”
当即有人上车,去抓沈舒窈。
安诃黎眼睛动了动,看向四周土匪,近百号左右,人数竟然还不少,将他们的人马团团包围。
若他拼死一搏,即使是打赢了土匪,这路上的尸体也一定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届时一路派人封锁,他也难带沈舒窈脱离雁门关,心下不由着急起来。
沈舒窈被带下车,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些土匪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安诃黎的确是没撒谎,沈舒窈虽鬓发和衣衫散乱了些,神容憔悴,身上除了捆绑的痕迹,再无其他伤痕。
沈舒窈的脚一落到地上,便趔趄了一下,那土匪头子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沈舒窈抓着他的臂膀,手下肌肉结实虬结,顿时就让她想到了褚越。
她抬起头看向那张幽黑宽阔的脸,不觉有些失望,但她还是道:“我是明昭公主沈舒窈,被这贼人掳掠至此,你们护送我回京,我父皇会赏你们官做的。”
那土匪闻言一怔,此处距离京城已有几百里远,什么公主啊、皇帝啊,听在众人耳中都像是听天上的神仙,见都没见过。只是这人模样好得实在不像寻常百姓,才让她的话可信几分。
若她真是公主,那是万万不能放回去的,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能赏土匪当大官,顶多是招安,从古至今,招安的土匪没一个能善始善终的。可若是将沈舒窈放回去,那就是等着被剿。
那土匪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沈舒窈瞧:“招安?招他鸟门子安!”
安诃黎心下叹了一口气,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当即道:“这位英雄,明昭公主是皇帝的心尖上的明珠,若是不见踪迹,京城那边早已雷霆震怒了,怎还会如此毫无动静?英雄还请放开我家内人,货物钱粮尽数交于你。”
土匪头子却扶着沈舒窈柔软的腰肢,一张大手抓得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沈舒窈隐隐约约从中嗅到一丝危险来,想退开,却心知万万不能在此时再落下风,便壮着胆子道:“他是墨离国奸细,要掳我出关为质!你若擒下他、护我周全,便是护驾奇功,封官赏银,我父皇一概不会吝啬。我乃大盛明昭公主,金口玉言!”
说了这么多,却好似没一个土匪能听进去,旁边看到沈舒窈样貌的那个土匪直勾勾道了一声:“大哥还缺女人呢!”
像是终于寻到一个理由,那土匪头子立马对安诃黎说:“可以放你们走,但是她留下。”
安诃黎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如此,还请兄弟放行。”拱手一揖。
土匪头子见他识相,便道:“好说,只是担心兄弟报信,劳烦几位今夜就在此地了。”
安诃黎道:“山上有狼,还请留些武器防身。”
土匪点头:“放心,不会叫你们死了。”
从车上取下绳索将这几人捆了,留几人看守,剩下的人推着他们的车马,一并带着沈舒窈离开。
沈舒窈回头看了安诃黎一眼,见他双手被缚,头却还是高高昂着,远远地向她看来,眸光中充满忧虑,便觉风水轮流转,心中甚是畅快。又对土匪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他们正走在山道上,山曲十八弯,沈舒窈没走多久就有些受不住了。土匪将她放到货车上,一并推着,跟在旁边听到她问话,道了声:“你不必回去了,我们大哥正缺一个夫人,你留下。”
沈舒窈一呆,道:“我没有答应。”
那土匪哈哈大笑:“我们大哥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你看到他一定喜欢。”
只见这群人皮肤皆被晒得幽黑,衣衫随意裹在身上,歪歪斜斜,卷须粗眉,像是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烂土豆,纵有十分的英俊,也只能让旁人观出两分来,当即就让沈舒窈对土匪的话质疑万分:“一表人才还要去当土匪?”
土匪摸摸鼻子,尴尬道:“时运不济,落草为寇,大哥也是为了一村人有活路。我们那地方闹旱,村里人都活不下去了,若不是大哥,我们都得死。”
沈舒窈才不管那些,怒道:“我要回宫。”
她想从车上跳下去,落地却崴了脚,土匪抱着她,拖着她的腰身,又将她放回车上,说:“那可不行!”<
/p>他们东绕西绕走了大半个山,沈舒窈早已迷失方向。
沈舒窈望着茫茫夜色,突然哭出声:“我要回宫。”
那土匪不知所措,说:“你别哭了,你再哭,俺也不会放你走。”
旁边的土匪听了还笑话:“你怎么把大嫂惹哭了?回去大哥要抽你了。”
沈舒窈听了,哭得更凶。
她小腹酸胀,山路颠簸,每碾过一块凸起,她都有种控制不住身体、要宣泄出来的错觉,可她没法跟这一大群土匪说,只想着到寨子再悄悄拉个好说话的土匪单独问。
可她没想到山路竟然这么漫长,他们走了整整一夜,沈舒窈忍得脸都青了,也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哭到后面见没人哄她,渐渐安静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走到一地方,车马上不去,正是陡峭的坡。
前面的土匪扒开草丛,三下两下上去了。沈舒窈被土匪拉着往前走,实在是不肯服从。
二当家石黑虎将她拦腰抱了,扛在身上,恰好硌着沈舒窈的肚子,沈舒窈差点没尿他身上。
沈舒窈以手作拳捶打着土匪,土匪握着她的手,只觉手掌心触感柔嫩软滑,一时心驰荡漾,忙撒开手,陪着笑:“一会就到了。”
沈舒窈却说:“放我下来。”她被硌得快吐了,更可怕的是胃部被挤压以后,那种随时都会失禁的错觉。
早知道醒来后就不在车上喝那么多茶水了,她一天一夜未宣泄,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想,就尿吧,到时候尿这土匪一身,气死他们!
可一想到那些土匪会怎么笑话她,就觉得没脸。
又想到时候等父皇来了,把他们通通杀了。
心中恨恨,将这群土匪翻来覆去用眼刀剐了好几遍,终于看到远处两星红光。
走近了看,围墙下站着一排人,见到他们,欢呼一声:“兄弟们都回来了,拿酒来,拿酒来!”
“大丰收,给你们带回个嫂子!”
石黑虎笑道:“大哥呢?”
一人答道:“大哥们还没回来,又去县衙探情报了。”
另一人问:“什么嫂子?”
石黑虎将沈舒窈放到地上,朗声笑道:“看,漂亮吧!”
“还是你小子有心,从哪弄来的?这忒漂亮了。”
金途伸出手想去摸沈舒窈的脸,被石黑虎板着脸制止了:“这是大哥的女人。”
“你小子真是……”那人虽然收了手,眼光却还在沈舒窈脸上。
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一惊:“你们身后是谁?”
众人回头,见一个黑影跟在他们身后。
众人纷纷亮出兵器,那黑影却并不畏惧,缓缓向前,走到火光可以照到的地方,一双破草鞋,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麻衣,上方是一张带着深刻疤痕的俊脸。
“各位大爷,我是前来投靠山寨的,能否赏个饭吃?”
褚越?竟然是褚越!他怎么追到这的?
沈舒窈心中一动,险些没呼喊出声来。
可是褚越势单力薄,方才安诃黎四十多号人都拿土匪们没办法,褚越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他又为她冒险了。沈舒窈心中苦涩,却不知此刻看到他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难过之中,亦是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欢喜。
石黑虎警惕走到人前,手中握紧刀柄,他肌肉如山般隆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威风凛凛道:“你怎么找到卧虎寨的?”
褚越半垂着头,眼睛微微上抬,做出顺服的神情,脸上带着讨巧的笑:“我跟着诸位大爷上来的。”
石黑虎闻言,手臂一挥,举刀指向褚越,声音洪亮,如同一道惊雷:“那你为何不在山下说?还要偷偷摸摸地跟上来,别有居心,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