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门口,宁芷站定,抬头望着这扇并不熟悉的门。当初留下一封书信,她便转身去了江北。没过多久,便传回沈聿战死的消息。那时兄嫂该是怎样为她悬着心。
几番迟疑,她终于抬手叩响了门环。门很快开了,侍从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扭头朝里扬声喊道:“姑娘回来了!快请夫人!”
宁芷被引着进了门,没过多久,锦韶便快步迎了出来,见了她,又哭又笑,转头吩咐侍从:“快去给老爷报信。”
侍从道:“回夫人,已经遣人去报了。”
宁芷冲她一笑:“嫂子。”
两人紧紧相拥。锦韶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抚她的脸,问道:“阿芷,你怎么样?身上可有伤?我们都担心坏了。”
宁芷摇头:“我好端端的。我哥呢?他是不是快被我气死了?”
“他听说……”锦韶看了宁芷一眼,没再继续,只道:“他病了一场,几次派人到江北寻你,一直没寻到。这些时日身子刚好了些,平日也不怎么说话。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还不知怎么高兴。”
宁芷眼底满是歉疚:“嫂子,我对不住你们。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锦韶眼中一热,笑着握紧她的手:“好,好,那便再好不过。”
不多时,宁泽便赶了回来。宁芷抬眼望他,一时竟说不出话——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蜡黄,眼底乌青一片。
“哥……”
宁泽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半晌才松开,哑着声音道:“回来就好。”他别过身,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宁芷心头酸涩,热泪涌上来:“哥,我刚跟嫂子说了,我不走了。只要你愿意留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
宁泽猛地转过身瞪她:“你要是再敢跑,我就——”
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到底说不出口,只得硬生生咽回去。宁芷破涕为笑:“不敢了。你要是不放心,派人盯着我便是。”
宁泽冷声道:“正有此意。我给你挑两个侍女,你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出门随时报我。”
宁芷安抚他:“好,好,你随便盯着,我真的不跑了。”
宁泽看着妹妹,想到江北战事,心中酸痛,放缓了语气:“阿芷,别难过,哥哥还有你嫂子一辈子陪着你。”
宁芷微笑道:“好。”
宁泽见她还在笑,心中更不好受,抱住宁芷,轻轻拍她的背:“阿芷,想哭就哭,别闷在心里。”
宁芷道:“哥,你一会儿让我别难过,一会儿又让我哭,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宁泽道:“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没想到他真的就……”他低头看宁芷,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咯噔一下——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掉一滴泪,没露一点悲色。宁泽心想:完了,妹妹怕是受了大刺激了。
他小心翼翼道:“朝廷追封他为镇北公,谥号忠武。蔡恪被降了三级,如今相位空悬。”
宁芷点了点头,望向宫殿的方向,怔了片刻。转头见兄嫂都担忧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哥哥,嫂子,你们别担心我。我明日去看看令仪。”
宁泽皱眉:“你可别再像上回那样跑了。”
宁芷道:“不会。哥,你给我收拾一间书房,这次回来,我要把医书写完。”
宁泽闻言松了口气:“好,都给你准备着呢。”
次日,宁芷去见了令仪。令仪一见到她便落下泪来,攥着她的手埋怨:“阿芷,你上次打着见我的幌子又溜回江北,你兄长找过来,我才知道你人早就不在临安了。你可真不够意思。”
宁芷笑道:“我这不是专程来看你了吗?”
令仪道:“我听我家官人说了,小侯爷也回来了,是你从江里救回来的。当初听说你去了江北,没几天就传来他战死的消息,我差点以为你也……”她摇了摇头,笑起来,“不说了,你们平安回来就好。往后不走了吧?”
宁芷道:“我过阵子可能要出去游历,打算写本医书。”
令仪蹙眉:“才回来又要走?”
宁芷笑了笑:“既然要写医书,总得搜集些医案药方。”
令仪道:“医书什么时候都能写。我听官人说,你在江北做了两年军医,如今回了临安,休息一阵,你我多在一起待些时日。”
宁芷道:“我曾经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行医的记录整理成书,大大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让世人知道,女子也能行医救人。我既答应了她,便一定要做成。”
令仪看得分明,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明明看着自己,却又像越过了她,看着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道:“官人说小侯爷像变了个人,我看你也是,你如今跟从前判若两人。”
宁芷道:“遇到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能不变。”
令仪叹道:“也是。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写医书、游历四方,我总替你担心。”
宁芷微笑道:“我在江北军营都待了两年,还有什么地方一个人去不得?别担心我,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处做伴,像从前一样。”
令仪这才笑了,道:“好,我等着你。”
又过了几日,宁泽从外面回来,径直冲进宁芷的书房。案上摊着各类医书,宁芷正伏案誊写,见他脸色凝重地杵在门口,便搁了笔:“哥,怎么了?”
宁泽盯着她:“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宁芷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同他一道回的临安。”
宁泽问:“是你救了他?”
“嗯。”宁芷问道:“他如今怎么样?”
宁泽难以置信地走近两步:“你怎么救的他?他带了三千骑兵和朔军主力对阵,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当时在哪儿?”
宁芷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哥,我现在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从前的事便别问了。”
宁泽盯了她半晌,忍了又忍,到底没再追问,只道:“好,我不问。他回来了,皇上本欲让他重回江北,他说自己受了重伤,做不了将军。皇上已经下了旨,授他做枢密使,与兵部分管军事。”
宁芷问:“朝中对此可有异议?”
“朝中有人弹劾他武人干政,坏了祖宗成法。”宁泽觑着她的神色道:“不过被好几个官员驳了回去。再说,长江中段这几年屡次被朔军攻破,皇上因着选将之事,对兵
部不满已久,这回是他亲口下的旨,其他人就算有异议也不敢驳皇上的面子。”
宁芷松了口气:“那就好。”
宁泽拿出一个匣子,道:“崔夫人托人带给你的。”
宁芷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曾经当掉的镯子,旁边还放着一只青玉簪,簪头雕一束兰花,温润素净,是她从前常戴的式样。她轻轻摩挲着簪身,唇边浮起笑意,眼睛却红了。
宁泽看着她这副神情,试探着问:“如今你们两人都在这临安城里,你心里是什么打算?”
宁芷合上匣子:“我和他不会再见面了。”
宁泽一怔:“为什么?”
宁芷反问:“哥,你想把我嫁出去?”
宁泽立刻摇头:“不是。我以为他……罢了。”他摆了摆手,“不嫁也好,朝堂之上,伴君如伴虎,万一出了事,你也要受牵累。”
宁芷忽然问:“哥,江北的药材还在送吗?”
宁泽道:“自然在送。”
宁芷笑起来:“哥,你真好。我这次回来了,多给你制几个方子,我制方,你贩药,咱们让宁家名扬天下。”
宁泽终于露出这些天头一个笑来:“好,记着你说的话,可别再诓我。”
转瞬半月而过。一日晚膳时分,锦韶盛了碗粥递到宁芷面前,问道:“阿芷,你怎么不吃菜?”
宁芷拿着勺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低声道:“最近胃口不太好,许是吃坏了东西,我喝点粥就好。”
锦韶却仔细打量她的脸,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你最近脸色不好,给自己把过脉了吗?要不让你哥给你看看。”
宁泽作势要抓她手腕。宁芷手往后一缩:“不用,我医术比你好。”
她搁下碗起身:“我吃饱了,先去歇一歇,你们慢慢吃。”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宁泽和锦韶对视一眼,宁泽使了个眼色。锦韶会意,悄悄跟了过去。
房门一关,宁芷立刻从床下摸出备好的铜盆,将方才勉强咽下的饭菜吐了出来。吐完仍不住地干呕,酸涩灼烧喉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伏在案边,浑身无力,直不起腰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人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抚背。
“嫂子……”宁芷抬手擦泪,勉强笑道:“我真的吃坏肚子了。”
“你当我们是傻子?”门口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宁泽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面色铁青。
宁芷神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宁泽大步走来,伸手便要抓她手腕。宁芷侧身躲开,宁泽怒道:“我给你把脉,你躲什么?”
宁芷躲在锦韶身后:“嫂子,你管管他。”
锦韶转身看着她:“阿芷,你哥是担心你。我们是你的至亲,有什么话不能跟我们说?”
宁芷抿唇不语。
宁泽深吸一口气,道:“你这几天日日都在吐,你当我不知道?你嫂子刚有孕那会也是这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屋里静了下来。
良久,宁芷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是,我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