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104.藏珠
    听了这话,宁泽仰头闭眼,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半晌,他睁开眼,问道:“是他的?”

    宁芷不答,算是默认。

    宁泽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猛地转身:“好,我找他算账去。”说着便要往外走。

    宁芷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锦韶怕两人拉扯起来,快步上前关上房门,推着宁泽进了里屋,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先听听阿芷的想法。”

    宁泽胸口起伏,压着怒气道:“天下是没有别的男人了?你要把一辈子拴在他身上?”

    宁芷道:“我没有拴在他身上。我不会再和他见面,孩子生下来,我带着离开。”

    “离开?你去哪儿?”

    “还没想好。”

    宁泽道:“哪儿也不许去。你不嫁人,那就永远待在这个家里。”

    宁芷泪水盈满眼眶:“你和嫂子愿意要我,我便不走。”

    锦韶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上次你不辞而别,你哥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病了一场。如今你平安回来,他比谁都高兴,怎么会不愿意要你?”

    宁芷悄悄抬眼觑向宁泽。他神色稍稍缓和,锦韶的话点醒了他,妹妹不在的时候,他只求她平安活着;如今人就在眼前,其余都算不得大事。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问:“这个孩子,你打算生下来?”

    宁芷神色一变,下意识护住小腹:“我要生。”

    宁泽一看她这动作,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过问你一句,难不成我还会害你?”

    宁芷低下头不说话。

    宁泽又问:“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

    “为何?”

    宁芷道:“他这次回来,做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事……他不想有孩子。他若知道,难免分心,我不能拖累他。”

    宁泽见不得她把自己放这么低,一听这话火又被拱了上来,怒道:“他不想要孩子,你还要给他生,你这分明是——”

    “阿泽!”锦韶低声喝住他。

    宁芷眼眶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肯让泪珠滚落。宁泽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那句重话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重重坐在椅上,抬手按住额头,不再言语。

    宁芷道:“自从我救下他,我便在盘算这件事。这个孩子不是意外,是我求来的,我一定要生下来。”

    锦韶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想给他留后?”

    宁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我眼里心里只有他,再不会有旁人。我既然喜欢他,便愿意给他生孩子。”

    宁泽抬头道:“你一个未嫁的姑娘,突然有了身孕,生了孩子,外面人指指点点也就罢了,他也在临安,他能不知道?”

    宁芷道:“我说了,我带着孩子离开。”

    锦韶连忙攥住她的手臂:“别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伤你哥的心吗?”

    宁泽看向锦韶,两人目光一碰,锦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便当是我和锦韶的。”宁泽开口,“往后叫我们爹娘,你是他姑姑。”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宁芷还未来得及擦拭,宁泽便过来伸手胡乱替她抹了把脸,粗声道:“别谢我,你要不是我妹妹,我才懒得管你。”

    宁芷拍掉他的手,哽咽道:“我才不谢你,你方才还想骂我。”

    宁泽瞪她:“我还想打你。”他越想越气,索性新账旧账一起翻,“为了他,你跑去前线当军医,在朔军阵前跳江救他,现在又给他生孩子。你哪件事不是搭着自己的命?他要是娶你也就罢了,如今他自己当大官,对你不闻不问,还各种借口,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我从前真是看错他了。”

    宁芷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宁泽道:“他是什么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你是我妹妹,我只管你。”

    他顿了顿,又道:“你既然不打算让他知道,身形显了以后就别出门。家里人我会打点,留几个签了死契的服侍你。”

    “嗯,我知道。”宁芷低声道:“哥,嫂子,麻烦你们了。”

    锦韶笑了:“有什么好麻烦的?你哥那么喜欢孩子,多一个他高兴还来不及。”

    宁泽扭头道:“我哪儿高兴了?我都要被她气死了。”

    锦韶起身推他出去:“我孕吐那会儿,你不是做了那个酸梅汤么?喝了便不想吐了,你快去做一碗来。”

    房门关上,锦韶扶宁芷躺下,细细嘱咐了许多孕期该注意的事。说着说着,她迟疑道:“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宁芷摇头道:“嫂子,你我都是官坊出身,你从前受了多少苦。咱们能到今天,已是天大的运气。我既然要带这孩子来世上,便不能让孩子重蹈你我的覆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想让他再分心顾虑我和孩子。”

    锦韶道:“你既然心意已决,那便都听你的。你哥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紧张你,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宁芷侧过头看她:“嫂子,那你呢?你介意吗?”

    锦韶笑道:“我怎么会介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正好晏儿也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叹了一声:“我只是心疼你。生孩子便是闯鬼门关,我和阿泽虽在你身边,可这一关终究还得你自己来闯。有了孩子,又不能叫你亲娘,你说你这是何苦?”

    宁芷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和他有孩子,我知道我们都在临安,便够了。有朝一日若有机会告诉他,那是我们的造化;就算没有那一天……侯爷与夫人在泉下,也会高兴的。”

    锦韶道:“真是傻姑娘,你说你到底是报恩还是喜欢他?”

    “若只为了报恩,我不会生孩子。我喜欢他,喜欢了十年。可如今,比起喜欢,我更心疼他。”宁芷说着,眼里蓄满泪水,“他生来便站在云端,如今却跌进泥里。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他还要往前走,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心疼他,可又帮不了他。”

    门一推,宁泽端着汤进来,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冷声道:“心疼男人,到头来受伤的就是你。”

    宁芷擦了眼泪,对锦韶说道:“嫂子,记住了,你往后可千万别心疼他。”

    宁泽道:“你和你嫂子能一样吗?你有我这样的相公吗?”

    锦韶笑道:“你们兄妹俩别掐了。”说着端过汤来,“我同你哥说了这事,他还不信,非要做一桌子大鱼大肉来试你。这梅子是我昨日就泡好的,你尝尝。”

    宁芷低头抿了一口,酸甜入喉,那阵翻涌的恶心当真压下去不少。她放下碗,低声道:“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宁泽哼了一声:“你不是挺能耐吗?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敢一个人扛。”

    锦韶回头瞪他:“别说了。”

    宁泽转身便出去了。

    锦韶转头看着宁芷:“阿芷,你……”

    宁芷握住她的手:“嫂子,你不用安慰我。我哥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这性子,越来越像爹了。”

    自打回了临安,宁芷便极少出门。如今兄嫂既已知晓她的秘密,她索性整日待在书房里。上次到临安时,沈聿将她的东西悉数收整妥帖,装进了马车,包括所有医书、行医手录、札记,一件不落。她趁这段日子静下心来,开始整理书稿。

    反倒是锦韶,孕吐不停。外人都只当是夫人有了身孕。

    锦韶见宁芷每日伏案至深夜,忍不住劝:“孕早期最是耗神,你多在榻上养着,这些事等身子稳了再做也不迟。”

    宁芷冲她一笑:“这是和生孩子一样要紧的事。”

    锦韶道:“再要紧的事,等生下孩子再做不行么?”

    宁芷微微一顿,轻声道:“我怕有个万一……便等不到那天了。”

    锦韶急道:“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乱讲的?”

    宁芷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嫂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趁现在把医书初稿赶出来,我生孩子的时候心里才踏实。”说罢,她又伏案誊写。

    锦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两月,宁芷开始显怀。宁泽悄无声息地将她和锦韶送到城外庄子上,对外只说妹妹已离开临安,夫人则在庄中静养。

    宁芷仍旧日日伏案,唯有宁泽来时,为免他絮叨,才将手头医案藏进匣中。

    宁泽隔几日便过来探望。宁芷困在庄中出不得门,便托他打探朝中消息。从宁泽口中,她得知大理寺卿杨义在审理一桩涉及蔡恪门生的贪墨案时,收受贿赂,从轻处置主犯,还销毁部分关键证供。蔡恪在朝堂上痛斥杨义,忙不迭撇清关系。皇上免了杨义的职,邓绍接任了大理寺卿之位。

    “是他做的吗?”宁芷问。

    宁泽点头:“嗯。他当朝检举,人证物证皆是他呈上。”

    “还有么?”

    “没了。”

    宁芷蹙眉:“他动了这么大的手,蔡家岂会善罢甘休?哥,你别瞒我。”

    宁芷盯着他不放,宁泽只能继续道:“我也是听别人说,蔡恪虽不在相位,但皇上还是凡事听他的。邓大人能接任大理寺卿,便是蔡恪向皇上举荐。”

    宁芷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宁泽接着道:“沈聿在朝上为蔡恪进言,奏请恢复他宰相之位。皇上本就有意复蔡恪的位,他这一开口,正好给了皇上台阶。如今,蔡恪官复原职,仍是宰相。想来,这便是他与蔡恪达成的交易。”

    宁芷点头,又追问:“还有吗?”

    “他劝皇上用夺回的三座城池换回皇后,说皇家颜面大过一切。这事被传了出去,于他声誉有损。他人没事,如今依旧是枢密使。大理寺这些年积弊太深,他倒是借着这案子拉下几个人,整肃了一番……”

    宁芷盯着他的眼睛:“皇上难道不忌惮他?”

    “只是大理寺而已,皇上有什么可忌惮的?再说,皇上也想赎回皇后。皇后当年临危之际仍传玉玺虎符,此事被百姓称颂,皇上不能废后。如今结发之妻被掳于北方,这事毕竟不体面。他做的这几件事,都合了皇上的意,如今圣眷正浓,你就放心吧。”

    “哥,还有什么?”

    宁泽犹豫片刻,想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刺杀一事,可看着宁芷担忧的眼神,还是转头说了别的:“皇上想给他赐婚,他拒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在战场上受了伤,身有隐疾,不宜娶妻。”

    宁芷怔怔地落下泪来。宁泽见她流泪,后悔说了这话,忙找补道:“你孩子都怀了,隐疾什么的定然是他编出来搪塞皇上的。他如今孤身一人,皇上反倒比从前更信他。”

    “就像信任那些宦官一样吗?”

    宁泽皱眉,沉默不语。民间已有人在传,如今的沈将军就像当年的冯振一般,谄媚逢迎。昔日护国大将,竟哄得皇上要将三座城池拱手让人,还将蔡恪重新推上宰相之位。民间尚且议论纷纷,更不必说朝堂政敌在背后如何攻讦诋毁他。

    宁芷哭了许久。自那以后,宁泽便不敢再实话实说,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与她听。

    只是她与令仪的书信从未断过,书信都是通过宁泽转交。宁泽心中无奈——令仪是崔时之妻,知道的朝中事远比自己多,妹妹必然会打听。他有时候捏着信,犹豫再三不敢拿给宁芷,怕她知道不好的消息动了胎气;可每每一到日子,宁芷便连连催问,他又怕拖得久了惹她多心,只得硬着头皮递过去。

    好在宁芷看完信后始终神色平静,复又埋头写书,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