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102.惜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算算路程,还有十日便到临安。宁芷刻意放慢了赶车的速度,逢镇必停,遇到大些的城,索性住上两天。沈聿看在眼里,并不催促,他何尝不想慢些,再慢些。

    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跳下江的。那一刻,他心里平静而轻松,该托付的都托付了,连尸身都不会留给朔军。可他偏偏被她救了下来。醒来后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

    他自然可以重返江北军,再做回一军主帅。可然后呢?朝中奸佞不除,他难道要一次又一次拿将士的性命去填无底洞?更何况,他的身体已然受了重创。他拉不开弓,射不了箭,挥不了刀,一个将军若连这些都做不了,便只是拖累。

    他萌生了另一个想法,养伤的那段日子,这个想法逐渐变得清晰。而这条路,比战场更凶险。

    他不怕凶险,也不怕留不住身后名,只是他仍心有牵挂。

    从江北到临安,这一段路是他此生最不愿走完的路。他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永远都到不了临安。

    可路终究有尽头,而他仍然身不由己。

    离临安城越近,路上的车马越多,喧嚣扑面而来。沈聿让宁芷到车里休息,自己在外驾车。他身上大伤已愈,只是中气仍不足,右腿和左肩一到阴雨天便酸痛难忍。他从未向宁芷提过,可宁芷像是早就知道,她买了厚毯子和披风,天刚阴下来,便替他裹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行了数日,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临安城的城门。两人对视一眼,沈聿沉声说:“到了。”

    宁芷问:“你有什么打算?”

    “先在客栈住下。”沈聿道:“你帮我送封信给崔时。”

    “好。”

    沈聿看着她,沉默片刻,道:“到了临安,我便不能再见你了。”

    宁芷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或许会做很多不得已的事,就像当初让陈宛去打那一仗……”

    宁芷抓住他的手臂,打断他:“别说了,我都明白。”

    她看着他,目光笃定,没有动摇。可沈聿望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和酸涩。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抛下这一切,陪着她,隐姓埋名,做一对寻常夫妻。毕竟,他已在世人面前战死,何不就这样消失,陪着自己爱的人,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前线弟兄还在浴血奋战,朔国大军随时可能压境,临安或许会成为第二个京城,还有陈宛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所有这一切如山一般压在他心上,让他除了回军中和去临安以外,别无选择。

    宁芷仿佛看穿了他的挣扎,轻声道:“你只管做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的事,不必同我解释。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人——从前是,如今是,往后也是。”

    沈聿眼眶一热,侧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泪意。稍许平复之后,他轻声问道:“那你呢?”

    宁芷笑了一下:“你还怕我没事情做?等你在临安安顿下来,我便去游历,把医书写完,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如今我功夫尚可,自保无虞,你不用担心我。”

    沈聿也笑了:“说得也是。我如今,怕是打不过你了。”

    宁芷伸手抱住他:“你要是有事,就去找我哥。他知道我在哪儿,我很快会回来找你。”

    沈聿揽住她,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好。”

    临安城一家僻静客栈里,沈聿独坐案前,端着茶杯出神。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外走进一名男子,面容清癯,望见沈聿的那一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沈聿冲他一笑:“子安,好久不见。”

    崔时眼眶一热,泪先涌了上来,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他,重重捶了捶他的后背。

    沈聿被他捶得咳了起来,宁芷忙关上门,拉开沈聿,道:“崔大人,他伤还没好全。”

    崔时闻言顿时慌了神,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哎呀,我忘了!彦卿,你身子如何?”

    沈聿笑着摆手:“无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崔时抹了把脸,喉头滚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只挤出四个字:“活着就好。”

    他声音发哑,又重复了一遍:“活着就好。”说罢转向一旁的宁芷,躬身拜道:“宁姑娘,多谢你。彦卿有你,是他的福气。”

    宁芷侧身不受礼,道:“我与彦卿本就不分彼此,无需言谢。你们叙旧,我先出去。”

    门合上,沈聿静静听着崔时细说朝中局势,及至提及赵策,他微微笑了:“殿下能有此志,我必当倾力相助。”

    崔时压低声音:“我也是近来才知道,殿下来江南后一直在暗中经营,有自己的情报网,做得极隐秘。朝中一些看似中立的官员,实则都是他的人。你出事的消息传回来,他们与主站官员一同跪地请命,借机打压蔡恪。凡是投靠殿下的人,家眷都被妥善保护起来了。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依我看,殿下不是突然起了这心思,只是以往蔡恪势大,他只能明哲保身。如今蔡恪受到打压,他便瞅准了时机。”

    沈聿点头:“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我在江北时,时常接到朝中密信,想来便是殿下传信于我。子安,带我去见他。”

    崔时眼中泛起笑意:“好。你一回来,我心里便踏实了,我们的胜算也更大。你先歇一晚,明日我带你去。”

    他笑着打量沈聿:“宁姑娘竟能从江里把你救回来,还活生生地带到临安来,真是奇迹。如今你们都到了临安,也该把当年没娶成的亲娶了吧?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总算能喝上你的喜酒了。”

    沈聿摇了摇头:“夺嫡一事,凶险难测。你也说过,人人都有软肋,有些事情做不得。既然我来了,那这些事便由我来做。”

    崔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成亲?”

    沈聿笑了笑:“我成亲了,你知道就好。只是往后……我与她不能再见面了。”

    崔时又急又气,道:“有什么事是非得你去做的?夺嫡虽险,可我们既然入了这个局,便做好了成王败寇的打算。我们有软肋,就让你去赴汤蹈火,这是什么道理?你还想跟江北那一仗一样,再死一次?”

    沈聿按了按他的肩:“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着急。如今萧望刚死,这一两年朔国朝堂必生震荡,我想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日后,不管是萧翰还是萧玠上位,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到时军政合一,再北伐就难了。有些事,就算不惜代价,也要做成。”

    崔时看着他:“那宁姑娘怎么办?”

    沈聿垂下目光,片刻后才道:“若北伐功成,夺回京城,我自然会与她在一起。”

    崔时长叹一声:“彦卿,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们这样苦着自己。”

    沈聿抬眼:“我与她心意相通,不在一朝一夕。若天下得安,我又有命在,再与她长相厮守岂不更好。子安,所以我着急,我比谁都盼着那个结果。”

    崔时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沉默片刻,崔时又道:“那今晚,你们好好告别。往后有什么话,我和令仪替你们传。”

    沈聿笑道:“眼下局势已比我在江北时好太多。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冒险。”

    崔时走后,宁芷推门进来,见他面色发白,伸手搭上他的脉,片刻后道:“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胸口那一箭伤了肺腑,气力难撑,左臂也不能再吃力。你按我说的法子将养,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总归能好些。”

    沈聿柔声道:“好。”

    宁芷又道:“你如今不做将军也好,只是到了朝堂,不可忧思过度,忧思必然伤身。待我回了哥哥的药行,会托崔大人给你送些调理的药材,不管多忙,都要按时吃。”

    沈聿点头:“好。”

    宁芷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我明日便回去了。”

    沈聿看着她:“今日见了崔时,方知朝堂如今的局势比我预想的好上许多。你别担心,前面未必就是绝路。若真能拨云见日,不止故土可收,大梁还能复兴。”

    宁芷与他额头相抵,泪水顺着脸庞无声滑落,沈聿吻去她的泪水,轻声道:“你不是要游历、要写医书吗?安心去做。等这些做完,说不定你就能和兄长一起回到北方京城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到那时候,边关再无狼烟,将士卸甲归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故土上重新长出庄稼,荒村又升起炊烟。从江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陲,千里沃野,万家灯火。待到上元节,每一座城都亮起灯来,火树银花,彻夜不息。”

    她眼里噙着泪,却对他笑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道:“等到那一天,山河湖海,你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脚下所至,目之所及,皆是太平盛世。”

    宁芷紧紧抱住他:“我等着那天,我们都会等到那天。山河湖海,我们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