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 69. 三个火葬场
    苏迎璋这次叫镜光进宫,是真的没什么额外的意思。

    “陛下送了许多南方的果子。南北气候不一,这些果子也足够娇贵,在这冰天雪地的长安,就算是有暖窖,也撑不过几天。”

    “我想着年轻人不怕吃这些甜的酸的,索性就把你叫过来了。”

    麟趾宫的门窗紧闭,在热气蒸腾的地龙上,苏迎璋还是懒懒地坐在满是皮毛的宝座上抚摸白宵。

    不知是不是白色的狐皮衬托得,她的脸越发苍白,连带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外面的琼叶仙葩飘摇落下,皇城变成了神话中的冰雪仙境;可是眼前的贵妃,却比那玲珑世界更加剔透。

    除了只别一根玉簪的黑压压乌发,还有越发枯深的瞳孔,镜光在她的身上,再找不出颜色了。

    就连之前指甲上的红色蔻丹,也被贵妃洗净了,重新变成了几乎枯竭的苍白。

    “也别问为什么不给宫里的人。”贵妃神色恹恹,“我懒得见他的妻与子,也不想说话。我不想和皇宫里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人说话。”

    “一天天的,怪没意思的。”

    贵妃的手捂住白宵的小猫耳朵,轻轻叹气。

    她也知道,歇斯底里不好,于是只要不涉及到舅母,她都尽量不发脾气。

    可是控制住脾气之后,这个世界越发孤寂。

    今日大雪,麟趾宫年轻一点的宫女内侍都在贵妃的纵容下要去堆雪人,苏迎璋不约束他们想要做什么,但自己却由衷觉得,什么雪人,也无甚趣味。

    年少时的诸多快乐,观花斗草、投壶射覆、剪彩踏青……

    早就没了意趣。

    当她还是豆蔻年华的姑娘时,她能伏在外祖母膝上撒娇、能和舅母一起绣花、能在明敬皇后眼前捧着喜欢的点心、被皇后笑“馋猫”……

    但爱她的人,纷纷离去了。

    她也从一朵鲜艳的春花,逐渐在深深紫禁城的寒冬枯萎。

    谁怜憔悴更凋零。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注)

    “吃吧。”见镜光有些难过,贵妃难得主动打趣。但她话中的打趣带着浓浓的讥讽,镜光听完只觉得更难受了。

    “我又担了不少骂名。明明我现在连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他却又要拿我做筏子。”

    “这明明不是那著名的‘开元盛世’,居然长安又上演了一出‘岭南的荔枝’。我都成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妖妃不知多少年了,这些南边的果子,就当是辛苦费吧,不吃白不吃。”(注)

    “你吃不完就拿走,给你的小姐妹们都尝尝。”

    甚至苏迎璋还鼓励镜光连吃带拿。

    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眼前的琉璃碗内,大大小小的玉丸咧开了绛红色的犹带水珠的口子,对镜光大笑。(注)

    但镜光真的笑不出来。

    “娘娘!”镜光没有拿起秋娘准备好的银叉子,转而为贵妃辩驳。

    “当年的那些,不是贵妃一个人的错。奸臣不是她任命的、兵权不是她调动的,从头到尾,权力都没在她的手中,罪责又怎么能归结于贵妃一人呢?”

    贵妃被迫在马嵬坡“为安史之乱殉葬”,“妖妃”的死成了明皇“改过自新”的借口;她年轻的骨血化作了一具“背负罪孽”的艳尸,用她的玉殒香消,成就了皇帝西逃的台阶。

    白乐天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倒是有一番情思,但就算是“天宝明皇、玉环妃子、缘分恰当”的名作再多,玉环难道真的能起死回生、化作仙人,与皇帝在想象中“蓬莱宫中日月长”吗?(注)

    受宠了,就是“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妖妃;失宠了,就是“长门尽日无梳洗”的废妃。(注)

    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手中的女子,如何颠覆一整个如日中天的帝国?

    “所有的所有,都不是您的错。也不是这世上无数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的错。”

    镜光知道,她一个不到双九年

    华的黄毛丫头,在贵妃面前说这些话实在“大逆不道”;但贵妃本身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了,她也就在贵妃的赏赐下,壮壮胆子吧。

    苏迎璋果然没有一分一毫的生气,有人骂骂这群老登,她更开心呢。

    “王二姑娘,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平时也没人敢这样和我说话。其实一起痛骂那些牲畜,还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有些人勇气可嘉,倒是能一吐为快;有些人想骂皇帝,也不敢骂,最后又是一出出的指桑骂槐,对着唐皇说汉皇,对着大明宫说阿房,也是无奈。”

    贵妃有了一些力气笑一笑,她指着新献上的琉璃盏里的甘蔗山竹饮,让执蕙给镜光端去喝。

    年少的时候,小苏姑娘读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还懵懵懂懂地以为,真是那些“出身低微”的歌女不懂国仇家恨,在生死存亡的时候,还在歌唱靡靡之音;(注)

    直到她也成了万夫所指的“妖妃”,被众口唾骂“毁了国君的英明”,苏迎璋才逐渐品悟——

    真正“不知亡国恨”的,哪里是秦淮河畔、桨声灯影里的歌女呢?

    明明是隐藏在她们身后、命令她们歌唱《玉树后/庭花》的皇亲国戚、达官贵族啊!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注)

    可是歌舞总不能是美人在风雪交加的军营,对着空无一人营帐自己表演吧?在歌舞绵延的时候,手里捧着“玉碗琥珀光”、欣赏前面的软玉温香的人,又是谁呢?

    麟趾宫又恢复了静默,最后只有贵妃的几句轻到无人听清的絮语: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注)

    “如今他在西南一切顺利,便自以为天下太平。我看,不见得……”

    执蕙听从贵妃的吩咐,为镜光端上饮品。在她轻轻把杯盏放在镜光身边的时候,镜光抬头,看见了执蕙红润欲哭的眼睛。

    他年贵妃今朝我,古今无奈一样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