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寻个东西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何必心生不快?”
“只是若本少爷丢的东西在何人那儿发现了,本少爷可不会手下留情,”卫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殿下,本少爷还发现一处好地方,芙蓉花开遍,不如随本少爷一块儿赏花去罢。”
白衣少年闻声起了好奇之心,偏过头单纯地看向卫庭,他亦不明卫庭的言下之意,还直言询问道:“当真?怎还有这地方?”
卫庭闻之一笑,给少年使了个眼色,满脸写着好戏在后头。
少年抿着嘴笑,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不经意瞥向一旁的孟笙,又微微歪起脑袋打量她。
孟笙与他相视,只挤出礼貌的笑容。
另一边的萧望脸色越发阴沉,双拳早已攥紧,可如今他不该迎上卫庭的锋芒,只能以重重的呼吸来掩饰心中的不安与怒气。
孟笙看着他们一来二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察觉情形不对,正要开口想快些离开此地,便又见一位夫人缓缓走来。
“卫公子,你父亲正寻你呢。”
卫庭瞥了眼面露紧张的白衣少年,不愿掺和他娘俩之事,便行罢礼道:“侯夫人,那不陪了。”
女子点头回礼,随即看向少年。
“娘,”少年走到女子身边,“怎么未去找阿兄啊。”
“不需要,德妃娘娘已至,也只你会乱跑了。”她嗓音轻细,可却能隐隐听出责怪之意,再注视萧望之时,她又换了一副温和的模样,道:
“三殿下,延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在何处说错了话,我这便让他给殿下赔个不是。”
“娘——”少年尾音拖长,显然不愿道歉。
“不必。”不等那夫人再开口,萧望先冷冷开口。
场面蓦地一静,转眸间,女子的目光停留孟笙身上,这一刹那,女子眉心一拧,嘴唇翕动,可稍有犹豫,终是将未出之言咽回肚子。
孟笙被身后的碧潭戳了戳背脊,同时也反应过来,急忙欠身见礼,“参见……参见侯夫人。”
她方才看得有些出神,眼前贵妇三四十岁模样,一身月白襦裙,眉目如画,略施粉黛,步履从容,开口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叫人起了尊敬之感。
侯夫人对着孟笙微微颔首示意请起,眉眼弯弯,孟笙下意识觉着此人很好相处。
她暗想:京城的贵人哪可能皆是坏人呢。
再无他话,侯夫人与萧望随意寒暄一二,很快便带着白衣少年离去。
萧望侧头看向还未离去的孟笙,眸光闪烁着,方才的不满已全然消解了。
“你看见了,他们一直如此,一次次等着看我的笑话,无论我做过什么,无论是何人做错,总是群起攻之,且或许在你知晓我所历之事后,也会信他们而厌我。”
闻此,孟笙一时无言,她无心这些人之间的恩怨,真要询问萧望事态经过亦不合适,本该少管闲事敷衍了之,可见萧望如此难过,她想起他受欺负的样子,便还是稍作停顿道:
“殿下,您并未对不住臣女什么,臣女没有任何理由讨厌您,您也无需妄自菲薄,那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有心之人轻信,明智之人只求真相。”
她嗓音平静,在他耳听来却是莫名温柔,他抬眼注视孟笙,眸光流转。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未等她回答,碧潭在身后轻推她的背,示意孟昭宁等人已走远。
“是的,三殿下,”孟笙语气不免急促,“臣女还需随夫人同行,便不扰殿下了。”
说罢,她转身迈开步子,却又被碧潭一把推回身。
“你到底要干什么……”
正要转头质问碧潭,看着身前的萧望又忽地想起该道礼后再离开,孟笙连忙噤声给萧望行礼,“臣女告退。”
“不必多礼。”萧望看出她的真诚,嘴角微微一勾,眼神似乎明亮几分。
孟笙随碧潭离开,并未注意身后,萧望久久驻足,探究的视线长留她身。
—
另一边。
辽安侯夫人沈娴与其次子江延一路上未言一句,行过芙蓉树,那簇木芙蓉开得正艳,她抬头细观,凝结其上的露珠如同泪珠一般,将落未落。
江延在她身畔缓行,很快看出不对劲,开口问道:“娘,您怎么了?”
沈娴摇摇头,掌心接住即将被风吹下的一片花瓣,低声道:“即使身在宫中,万人之上,又能如何?失宠之后,亦是如同这落花一般无人再念。”
萧望与卫庭皆是苦命人,各自早早失了娘亲,他二人结仇至今,恐怕自己也难以疏解。
她再轻叹了口气,不愿再去回忆过往,倒是话锋一转问道:“方才那姑娘是何人?我怎的从未见过?”
江延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踩着地上的落花,粉得发红的花瓣一时间在青石板是晕染来,竟似淡淡血痕,他觉着好玩,口中也一边回应着沈娴:
“那人与三殿下说笑,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延儿,”沈娴目移向他,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我同你说过,我们已然对不起三殿下了,你不许再随着那卫庭去欺辱殿下。”
“什么对不起?”江延撇撇嘴,“阿娘为何不能跟我说清楚,不说便罢,卫公子倒是同我说明了,三殿下就是撒谎成性,贵为殿下还屡屡偷窃,数次不改,当年他偷走卫公子的玉佩,那可是他母亲的唯一遗物!至今未能换来三殿下的一声道歉。”
江延愤愤不平,越说越气,“而且三殿下他还欺负阿兄!”
“什么?”沈娴眉心微动,“不可能。”
“就是在宫里,卫公子都告诉我了。”
沈娴一时无言,抬眼望着远处陷入沉思。
远处院亭内,男子独坐其中,赤红锦袍上绣云纹,银冠束发,一根素玉簪横贯,额前与鬓边的碎发随风微动。
他面若冠玉,静看眼前晶莹清透的黑白棋子,孤身身影更显疏离冷淡之感。
“阿兄!”江延笑着跑近。
江谨以浅笑回应,眼神示意他于亭内石凳上坐下。
“栖迟,我先去寻德妃娘娘,你看着点延儿。”沈娴眸光微动,浮现几分愁色。
江谨抬手行礼,目送她离去。
江延低头盯着石桌上的棋盘,满眼疑惑,问道:“阿兄不是不爱下棋吗?”
“来吧,今日颇有兴致,”江谨坐在他对面,“光下棋亦无趣得很,不如我们来个赌约,输者,去尘空寺取一朵莲献予羸者。”
闻此,江延立即摇头,“不要,阿兄,我不想去。”
江谨被逗得轻笑一声,“又并非说定了是你去,谁输谁赢尚未成定局。”
“阿兄都这样说了,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江谨故作高深地点点头,实则他并不会下棋,尚知棋局规则罢了,却鼓励道:“延儿,你可知何为迎难而上啊?”
江延双手微微握紧,咬咬牙终是同意,他棋艺不精,心下已做好出城的准备,倒是想借此机会问出他不知晓的那些旧事。
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边问道:“阿兄,你能同我讲讲……三殿下的事吗?”
他话落,江谨眸底染上几分晦暗,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他,三殿下是不是真欺负过阿兄你?”
“没有。”江谨立即答道,面色冷静。
“没有?”江延有些半信半疑,沉吟片刻又问道,“阿娘为何说我们对不起他呢?我们做了何事?”
此话一出,江谨执棋之手悬于空中一顿,心下莫名混乱。
“你莫要多过问此事。”
他尽力表现平静,冰凉似雪的石桌同时刺激着他腕间肌肤,脑海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灰暗场景——
日影西斜,两位少年带着一孩童一路搜寻。
“如此重要的玉佩,今日必要找到!”十四岁的卫庭目光坚定,信心满满,随即对旁的人拱手一礼,“亦要多谢宋兄相助。”
十六岁的宋云帆身材高挑,青紫宽袍之上金纹亮眼,他只盈盈一笑,转头摸了摸身旁小孩的脑袋,边答道:“卫公子客气,也是带谨儿出来透透气。”
卫庭笑着想逗逗他,“江小公子,到时功劳分你一半,如何?”
九岁的孩子确可能闯祸,但这位小公子十分内敛,总是怯生生的模样,乖乖地跟在人身后,不叫人操心。
“走!那人一进行宫便没了踪影,定是心里有鬼,分头去寻!”卫庭犀利的目光直指不远处的行宫。
有意避开宫人,三人查了不少地方,一无所获。
“今日宫人怎如此少,有些可疑。”宋云帆牵着小江谨的手,一面环顾。
“如此说来,那里……便更可疑了。”卫庭努努嘴,指向一处略显破败的屋院。
周围并无一个宫人,走近一瞧,发现还上了锁,木门老旧,锁链自院内一侧拴住,能推开一条大缝,两只手尽能伸入,却很难彻底打开们。
再偏头望向高墙,此处仅仅是一小院,可围墙居然修筑得如此之高,实在惹人生疑,甚至墙上安置着荆棘丛,看来难以翻墙而入。
“院内有人么?为何是自里边锁上的?”宋云帆静静在旁分析。
卫庭盯着木门沉吟片刻,瞥向男孩,微微笑着问道:“你能进去吗?”
“我?”江谨攥着宋云帆的手紧了又紧,小声反问,“我一个人吗?”
“乖,勇敢些,”卫庭笑笑,语气轻柔地哄骗他,“只需你进去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好吧。”
小孩挤入有些困难,但总归是进去了,他摸摸被压疼的额头,回头望向宋云帆,似乎在等宋云帆授意。
“去吧,小心些,有事就大喊。”
他再点点头,转头开始观察这种满是芙蓉花的小院。
那时的芙蓉花开得正盛,劲风一动,几片花瓣横冲直撞地闯入破殿内。
殿内有二人交谈着。
“我求你将那玉佩还给我,卫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国子监中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江谨一下子认出这是萧望的声音。
“那卫什么不是世家子弟么?怎还如此小气?”女人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慵懒,“偏偏本宫喜欢这玉佩,该如何是好?”
“……我再为你取其他人的,但这枚不行。”
“那我答应你,你有何报答呀?”
里头人沉默,似乎提及不好之事。
幼年的江谨在外悄悄观察着,不明白二人所言何意,只见女人开始褪去萧望的衣裳,二人靠得越发近了。
“能不能不要……”萧望语气明显不情愿。
“殿下,你身上有陛下的味道,你定会是下一个天子。”
“陛下,臣妾知道您不会抛下臣妾的,陛下,您说,我才是您最爱的女人。”
“陛下……”
二人身形重叠,幼时的江谨看不清、亦看不明白其中所为,只是心中莫名恐惧,下意识往后退几步欲离开,不想却踩断一根小树枝,顿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江谨身子僵直,攥起下衣,暗暗擦拭着手心的冷汗,后知后觉的紧张之感如闪电般冲上心头。
“什么人!”殿内传来男子的吼声。
见已被发现,他如同被人抽尽鼻腔内的空气一般急喘起气来。
不好,擅闯殿内之举本就不妥,不能被发现,不能被父亲知晓……
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拔腿朝后跑去,直至见到院外的宋云帆,凝滞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松懈,心中的石头才重重落下地。
宋云帆隐约听闻骚动,隔着一条锁链与江谨相视,忙问:“谨儿,里头发生何事了?”
“萧望可在里面?”卫庭追问道。
“在,”江谨将手搭上木门,“还有,应当还有一人在内。”
他答完,正扒开门欲出去,却被卫庭用力往里推,抬起头见卫庭眼冒金星地开口:“你快试试,捡起石头能否砸开这个锁,用力砸开!”
幼时的江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云帆。
宋云帆长眉微蹙,似乎也好奇其中之事,有默许之意。
犹豫一瞬,江谨终是照做。
石块砸地的沉闷声响传来,木门大开,疾风骤起,满院芙蓉花瓣纷飞飘扬。
那时的萧望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