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回忆中抽离,江谨垂下眼睑,视线偏移棋盘,缓缓开口:“我输了。”
江延的小臂靠在石桌上,半俯着身子观察桌上棋局,又抬眼看向江谨,不解问道:“阿兄,你怎么了?”
“无事,输了便是输了,”江谨眸光微动,似有心事,“我去了,若父亲母亲问起,就说我因你我的赌约而离开,不久便归。”
“好。”江延点点头,隐隐觉着他神色不对劲。
江谨已站起身来,正欲离去,步履蓦地一顿,又转回身来开口:
“延儿,往后少于卫庭和三殿下来往。”
“我,我知晓了。”江延注视着他凝重的神情,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便忙答应下来,可心下的好奇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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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之宴上,孟昭宁信步走出,于庭中驻足。
宴会是好,她亦有所准备,却是不想目光所及多是泛泛之辈,或许是如今的位置尚不够高。
荼州地处荒远,所识之人自然比不得京城贵人,苦她当初费心筹谋,如今看来也是眼界狭窄。
不过既然老天给了她来京的机会,便是告诉她——
她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再漫步花苑,此景甚好,又无旁人在此,倒是她难得喘口气之机。
孟昭宁偏头问身边嬷嬷:“碧潭那边如何了?”
“回小姐,碧潭并未传来消息,应当在按计划进行,想法子试探出孟笙与辽安侯世子之间的干系。”
“尚未?”孟昭宁目视前方,微扬眉梢,眸底浮现探究之色。
“容奴婢多嘴一句,得知他们二人如何,对小姐有益吗?”
孟昭宁低头看向一朵艳丽牡丹,轻抚其花瓣。
“我,可以是这牡丹,而孟笙只能是这附庸的雏菊,”孟昭宁语气略带玩味,“孤男寡女私下相见,纵使孟笙不懂规矩,莫非那位世子也不懂?”
“倘若他二人间若确有私情,你觉得会是何种结局?”
嬷嬷默想了想,“奴婢以为……成婚?或是抛弃?”
“成婚?”孟昭宁忍不住嗤笑出声,“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她这个身份,或许得幸能抬入侯府为妾,可此人偏偏在荼州不择手段地退婚,她如此名声,你以为如今盛名在外的侯爷会同意这桩婚事?”
“小姐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适时出击,各取所需。”
“不过,”孟昭宁掐断那朵牡丹,眯起凤眼拿于手上端详着,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最简单的路,仅仅寄希望于此未免太蠢了些。”
“往后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止步于这孟大小姐之称,事在人为,处处机遇,从前我尚有分毫不足,但如今的我——”
“一品诰命夫人算是梦么?”
她笑得肆意,眉眼间的自信之色衬得她气色更佳,日光照出她两颊的粉晕,一时叫人分不清人与花孰艳孰红。
她本欲动身回席,届时一个响亮又爽朗的笑音与她的轻笑声相和,是个男子,响声自身后传来。
这一瞬,孟昭宁眼底的笑意戛然而止,虽然尚未转头看清来人,可凝起的神情便宣示着她对此人的不满。
她缓缓回身,对上一人明亮的曈眸,眼前的公子面容秀逸,眉尾微扬,一身赤色锦服,姿态端庄,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不知是何处来的翩翩公子。
“小姐此言甚是动听,在下不禁为小姐欢喜,一时失态,小姐勿怪。”男子含笑开口道。
孟昭宁屈身一礼,样子规规矩矩,可眸间的锐气未散,道:“小女并不见怪,只是不知公子还有偷听的癖好?”
男子眉心一拧,但却不见怒色,只道:“那在下可庆幸今日有这闲心偷听。”
不给孟昭宁接话之机,他继续说着:“在下萧持,敢问姑娘芳名?”
孟昭宁身旁的嬷嬷顿时显露惶恐之色,连忙行上大礼。
孟昭宁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又转而化为淡然一笑,再从容福身行礼:“臣女孟昭宁,见过大殿下。”
“好名字。”萧持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不掩目光的炽热,似乎对她极感兴趣。
“除孟小姐亲信之外,本殿下可是第一个知晓小姐心声之人?”
孟昭宁抬眼与他相视,毫无卑微之态,“殿下以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萧持语气有些神秘,“因为本殿下甚是喜欢。”
“孟小姐,倘若本殿下说,能予小姐的东西比常人多得多呢?”
闻此,孟昭宁轻笑一声,手中的牡丹花瓣在摇曳中飘落下两片,擦着她的衣袂而过,几番悠然轮转间,竟沾染萧持的宽袖之上。
二人皆注意到此景,却默契不谈。
萧持清朗的嗓音率先打破短暂的安静:“觥筹交错下,得遇有心人,不知孟小姐可愿与本殿下同游一路?”
孟昭宁的余光暗暗扫了眼四周的宫人,顿了顿才道:
“臣女之幸。”
—
江谨方出行宫不远,便见夏离策马而来,他并未下马,保持即将离开之势,静听夏离禀报。
“少阁主,”夏离使力扯住缰绳,眉头紧锁,“属下以为此事紧急,便自作主张前来寻您了。”
“何事?”
“前几日付蓁给我们的解药,我们喂了一部分人,服药之初感觉良好,可至今日却尽数暴毙,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禀告您。”
付蓁果然没安好心,江谨心底起了几分怒意,重重哼出一口气,再问道:“派去跟着她的暗士可还顺利?”
夏离继续道:“回少阁主,付蓁如今正匿于城东一处民房内,我们派人盯着,应当并未惊动她。”
“做的不错,可有查到那裴鹤的消息?”
夏离摇摇头,“那人似乎并未进京,无从查起。”
“那便先留心付蓁这边,不要叫此人再逃脱了,待令抓人,莫要打草惊蛇。”
“是。”夏离行礼离去。
江谨目送他离开,随即转身四顾,确认无人跟来,再望向不远处的尘空寺,一时驻足出神。
许久未来此地,也许久未再面对当年的血案了,当初他与二公主秘密在这无妄寺设下暗房,本是打算留有心头念想,未料到宋兼与宋云帆能逃过一劫,如今看来,其中意义竟越加深刻,但愿此地能予他二人以慰藉。
未再迟疑,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入,许是行宫有宴之故,寺内并无多少香客,他也无需有意避人,入寺后迅速寻得一位僧人。
“见过江世子,”老僧与他相熟,屈身行礼后道,“客人已到了。”
“费心了。”江谨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对此地很熟悉,径直走进一间屋子,见宋兼端坐堂前,一脸严肃,显是不悦,他瞥向江谨,眼神晦暗不明,一旁的宋云帆眸色冷峻,肩线僵硬,低头注视手中茶杯,多有不自在之感。
光瞧二人的模样便猜知吵过一架,江谨并未多问,只是抬手行礼。
宋兼并不愿多顾这般虚礼,先开口道:“把我们叫来到底为何?”
“还请随我来。”
江谨引着二人走过长廊,朝寺内深处走去,此地受山环绕,空有鸟鸣蛙叫,显然人迹罕至,木廊两边的杂草都已有人半身那么高了。
一路上三人无话,江谨步子渐快,山丘一点一点靠近人眼,再有清溪流过,垂柳依依,总算走到尽头,一小殿横亘于山与溪之间,里头似有烛火。
江谨目光投向那处小殿,缓缓开口:“当年,二公主派人费了许多工夫,才将……”
话说到这,他心里倏然冒出一阵酸劲,发出口的嗓音是自己预想不到的沙哑:“才将宋氏处刑之人与府内受害之人的尸首运来此地,葬于此山中。”
话音方才落地,宋兼脚步瞬停,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滞住的呼吸好一会才重重地吐出口,他的喉结滚了又滚,终而只冒出一句:“你说……什么?”
江谨垂下脑袋,张了张口,可久久未能说出一字半句。
江旻遇刺
之时,宋兼自述他独身于宋府内未曾外出,而却有人声称亲眼见宋兼于案前出现在侯府周遭,再有侯府小公子的证词——他见到的那枚剑饰,此案便就此不明不白地定下了。
圣旨一出,刑部立即出动大半人查抄宋府,未留有半点喘息之机,听闻宋檀当场身死,宋兼反抗无果,与疑犯宋云帆一同下狱,自那以后他应当再未见过亲人。
在江谨有记忆以来便见证着江旻与宋兼的交情,哪怕世人都道宋兼残杀挚友,他也不会就此轻信。
倘若此事真为冤案,那宋兼该有多痛?如今自己为了叫他对自己放下敌意便逼他直面此事,当真合适么?
他观察着宋兼的神色,那双深邃的曈眸晦暗无光,紧紧盯着眼前大殿,似乎要透过它看清往事的残影,看见另一个自己。
“殿内是……”宋兼欲确认什么,可尾音忍不住一颤,接下来的话终还是难出口。
江谨手指微蜷,应道:“殿内是他们的牌位,公主总是独身来此点燃长明灯,不能来时,便叫亲信代之,为掩人耳目,这才不肯修葺过道。”
他再咬咬牙,握紧拳来,道:“宋老先生,我明白您定然不愿再提及前尘,可兹事体大,不可草草了之,当初的论断显然是受人引导,而我们相信您的清白,亦甘愿寻求真相。”
“真相?真相……”宋兼低低地念着,双目依旧失神。
一旁的宋云帆早已眼眶通红,此刻双腿似有千钧重一般难以动弹半步,他的目光落在宋兼的背影之上,哽着嗓音开了口:
“父亲,孩儿好不容易离开醉春楼,好不容易与您重逢,孩儿再也不想再过苟活一时的日子了。”
宋兼抬头不知看向何处,也不顾宋云帆所言,只道:“你恨我吗?”
宋云帆眉头蹙起,怔然失言。
令人窒息的寂静萦绕在三人周际,打破如此景况的,竟是宋兼一点一点挪着步子。
江谨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深觉他仿若被抽去了灵魂,只是一座坚硬的石像,拼尽一切、痛苦地迈开腿,走向自己心中的幻境。
就如胥州一战后的他一般,满身写着:生不如死。
宋兼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右手悬于半空,几度犹豫回缩,终是未能推开此门。
往日黑暗的念头一点一点侵蚀他的脑海,宋兼低下脑袋,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着,久久,也仅是颤着嘴唇吐出一口浊气。
见状,宋云帆别过脑袋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言问道:“公主可知晓我们还活着?”
“尚未告知公主此事。”
“不必说了,你可明白?”宋云帆深深地望向远方,顿了顿再道,“她早已嫁人,不该由此扰心,她是你表姊,待你极好,望你能有担当些,他日万一事情暴露,你……”
他瞥向江谨,不禁再想起当年那个乖巧的孩童、那个总爱做自己的尾巴的弟弟,一时又不忍心说下去。
“我明白,”江谨倒是认真回答,显然并不介怀他的言外之意,“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宋云帆再低下头,躲避江谨的目光。
“接下来你打算自何处下手?”
“闻舛林。”
“我随你一同去。”
江谨闻之颔首,他心中隐隐感知到宋云帆对他的恨意不多,亦庆幸于此。
只是,即使能查清真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么?自己倒不要紧,这其中牵连之事是宋兼他们能承受起的么?
他不敢多想,亦不能多想。
往前有他父江敕阻拦,江谨不敢真正面对此事,如今得知宋兼幸存,或许是时机已到了。
江谨瞥向宋兼的背影,藏于眼底的雾气未散。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坐实宋兼的凶手之名,他也必须查下去。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般念头从何而来,或许在目击此案后就已悄悄萌生。
父亲只告诉他君子不妄动,事关重大,务必以忍字待之,可世人恐早已忘却此案,他心中的不解究竟要忍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