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30. 纷争
    “奴婢也不清楚,”侍女道,“想必下个月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小姐才专门准备此物。”

    这么说倒有可能,往年杨氏生辰,方莜和原主都会亲自做一幅绣品送她。

    难不成真是杨氏不舍得扔,才偷偷藏了起来?

    “哎呀洄儿,你还在看什么?!”方有年躲在陶楹身后催促,“还不将那东西扔了!”

    方洄犹豫了下,终于将手帕放回托盘,方有年瞧见,立马朝侍女摆手:“赶紧拿走,烧了!”

    侍女应了声,端着托盘退下。

    方洄转回身,朝着方早行戏谑道:“好弟弟,现在可还怪我?”

    方早行低着头,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气势,抠着手嗫嚅道:“是我错怪二姐了,但你将娘气晕了,也是不假。”

    方有年抬头朝他腰上来了一下,“你还说这事儿呢!”

    方早行咕嘟两声,彻底没了言语。

    方洄本欲转身离开,听见他这么说,想了想,终是开口:“既然你一直对今日发生的事耿耿于怀,那我便把话说清楚,母亲之所以哭晕不是因为我,是她想要护着方莜这个凶手。”

    方有年和方早行一同瞪大了眼睛,方有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先转头看了眼陶楹,又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洄:“你说什么?!”

    方洄叹了口气,将方莜的罪行以及自己的要求对二人又复述了一遍。

    二人听罢,良久静默,方早行显然被方洄的叙述感染到了,呆愣愣站着,脑袋都不敢动一下。

    方有年显然也被震惊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洄,双手交握在身前,不自觉地弓着身子,“竟有这样的事?!”

    方洄将该说的说完,静静站着,没再吭声。

    方有年于是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陶楹,“二姑爷,洄儿说的可是真的?”

    陶楹点头:“没有一句虚言。”

    方有年脚底一软,往后栽了下,方早行忙扶住他,“父亲你没事吧?”

    “不用管我,我没事。”方有年扬手,止住他的搀扶,抻着脖子四下看了眼,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他拂袖便往门外走去。

    “父亲,你去哪儿?”方早行忙追上来。

    方有年挺直腰板,步子迈得飞快,语气中带着一丝愤然:“自是去问你大姐为何这样害洄儿!”

    “爹,你别冲动!”方早行紧紧跟在后面,“这件事还是等母亲醒了再说!”

    方有年骤然停下,黑着脸看向他,“为何要等你母亲醒来?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今日我便要分说清楚!”说罢便大步往方莜院子走去。

    “哎呀爹,你等等!”方早行在后面紧追不舍。

    眼见两人远去,方洄幽幽开口:“今晚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回不去了。”

    “那我们便等一等。”陶楹将她拉进杨氏屋里,吩咐侍女打来白酒,又从药箱取出两条布巾,分别为方洄和自己系上,这才与她一同坐下。

    侍女很快回来,方洄起身,用白酒清洗了手面,陶楹又摘下腰间香囊,挂在她脖子上,低声叮嘱:“防患于未然。”

    方洄笑道:“你的装备倒是齐整。”

    陶楹拉过她的手,暗暗握住,“毕竟是郎中。”

    方洄大方将两人的手放到桌上,与他十指紧扣,“还好有你在身边。”

    不然现在她就想逃跑了,哪有力气等着跟方莜对峙。

    杨氏仍沉沉睡着,侍女端着水盆进来,为她替换巾帕,又在屋角细细撒上石灰。另一个侍女则将她的贴身衣物搜罗出来,转身抱了出去。奴仆们在廊下加了几个火堆,烟气顿时充满整个院子。

    廊下烧艾声滋啦作响,热气不时伴着晚风扑进房门,被侍女们的裙风打乱,散去热度和威力,零星落到脸上。方洄扭头望向屋外,一抹虚晃月影隐在散淡流云间,在暗夜中模糊得毫无亮色,院墙下几株槐树投下暗影,随风窸窣摇动。

    此处离竹苑远,不知那边动向如何。

    她转回头,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陶楹虎口上的小痣,陶楹静坐在她身侧,面色沉静,不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原以为要等好一阵,没想到不多时,便有妈妈提着灯笼来请二人。

    方洄与陶楹站起身,互相看了眼,无声跟上。

    三人拐了几遭,走过一条狭窄廊道,这才来到竹苑。

    甫一走近,方洄嗅到的不是竹子的清香,反而是一股浓烈的药味,原本挺翠的竹叶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左右攲斜,突兀的沙沙声衬出些阴森的意味。

    方洄定了定神,朝竹林深处几度张望,生怕里面窜出什么。陶楹似是察觉了她的紧张,抬手环住她的肩。感受到周身笼罩的温暖气息,方洄不觉抬头望了他一眼,陶楹也低头回以温和的目光,方洄顿觉心安,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

    一进前厅,方洄便看到方有年坐在主位上,方早行搭手立在他身侧,方莜的轮椅则远远安置在偏坐末尾,一向紧随左右的赵妈妈此时却不见踪影。

    察觉二人走进,方莜面无表情地抬头,朝方洄看过来。

    许是多年不出门的缘故,她的面色极其苍白,饶是在灯光下,眸色也极其晦暗,甚至透着阴冷,发间银丝却闪着与她面容不符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极不和谐,如同在水中泡了多年的阴湿水鬼,比原主记忆中阴郁很多。

    即便做了心理准备,方洄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只觉得眼前的氛围极其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手指在袖中抠紧,感受到些许疼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陶楹在一旁落座。

    “许久没见了。”方莜木然盯着她,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空气中却极其清晰。

    方洄淡然迎上她的目光,“托姐姐的福,活到现在。”

    方莜僵硬牵动唇角,勾出一个微弱的弧度,“你还真是命硬。”

    不等二人再多寒暄,方有年抓住座椅把手,倾身对方莜道:“莜儿,既然你都承认了,赶紧给你妹妹认个错。”

    方洄抬眸看向他,重申:“我的要求可不止认错这么简单。”

    方有年:“这是自然,她身边的赵妈妈已经被我打了二十板子,关在柴房,过两日便找个人牙子卖了。”

    怪不得不见此人踪影,想来在她和陶楹来之前,方有年已经先行审问了一番。

    方洄直勾勾盯着方莜:“那姐姐呢?”

    “这……洄儿啊,”方有年登时支吾起来,“莜儿虽伤了你,但将她送去家庙……是不是严重了些?”

    “父亲,”方洄闭了闭眼,忍去心中不忿,“姐姐可不止伤了我这么简单,若不是我命大,早死好几回了。”

    方洄所言在理,方有年一时沉默,目光瞟向方莜时,又见她默然倚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身形,单薄得只剩一副躯壳,方有年心有不忍,倾过身子,软声规劝道:“洄儿,莜儿是做了不该做的,她罪大恶极,但她毕竟是个残的,你让她去家庙,那儿无人照料,让她在那怎么活?”

    方洄也看向方莜,暗暗抓住扶手,退了一步,大方道:“父亲何必发卖赵妈妈,既然赵妈妈从小看着姐姐长大,想来陪姐姐去家庙她也愿意,父亲也不必再担心。”

    “这……你这……”眼看方洄考虑周全,方有年再找不出什么理由,只得无奈道,“你真想让你姐姐在家庙一辈子啊?还不让家人相见,你这不是要你母亲的命?”

    眼看杨氏又被端了出来,此一语登时叫方洄难以镇定,她紧紧握住扶手,指尖关节已有些发白,正要发作,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了过来,方洄凝眉看去,只见陶楹平和地望着她,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她心下一松,心尖烦扰顿时消散许多。

    方洄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侧过身子对着方有年,为自己申辩:“我并不想要母亲的命,是姐姐想要我的命。父亲,但凡姐姐有一次得手,现在见不着你们的就是我。”

    方洄言辞间丝毫不让,方有年听罢便是一脑门官司,无奈锤了下扶手,“你们好歹是一家人,非要闹得四分五裂吗?!”

    方洄转过头,再次申明:“想分裂这个家的是姐姐,不是我。”

    方有年试图再劝:“你好歹念在姐妹情分上……”

    方洄一听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漠然打断:“这话你该问问姐姐,她给我下毒时、派人刺杀我时,有没有顾

    念姐妹情分。”

    “你、你……”方有年气得指着方洄,想要去骂,见她冷然坐着,目光坚定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样子,终是“哎”了一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又指着方莜,满面愤然地斥责:“我们方家怎么出了你这个残害手足的东西!你母亲那么疼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骂完便无力地将脸埋在两手中,兀自嘟囔道:“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方莜从始至终面无表情,沉默拨动着手里的黑檀念珠,待两人的声音彻底平息,才冰冷开口:“我愿意去家庙。”

    方有年一听见这话,登时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方洄也将目光转向她,不敢相信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方有年站起身,快速朝她走了几步,弯下身子劝道:“莜儿,那地方不能去啊!”

    方早行也一脸慌张:“大姐,你真要去家庙吗?”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做了我便认了。”方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罢,又看向方洄,“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洄一时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看了陶楹一眼,见他点了下头,才道:“你说。”

    方莜:“母亲待我不薄,如今她病倒了,我不想在她生病的时候离开。正好我得过蛤/蟆瘟,不必担心再染上,也好留在她身边照料,等母亲身子好了,我自跟赵妈妈前往家庙。”

    方莜所言合情合理,叫人找不出破绽,方洄虽心下疑惑,一时也没拒绝的理由,犹豫片刻,只道:“既如此,我也有个条件。”

    方莜:“你讲。”

    方洄:“去家庙之前,你不可出府,只在母亲院子里伺候。”

    方莜徐缓拨动着念珠,面色未有波动,“我答应你。”

    方洄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又对方有年道:“待母亲病好,还要烦请父亲将家族长辈请来,为此事立下字据。”

    “立什么字据?怎么就到立字据这一步了!”方有年马上按捺不住了,几步奔到方洄身前,“我跟你母亲还没答应呢!”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方洄淡然送去一瞥,站起身子,朝陶楹道,“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府吧。”

    方有年又着急地对方莜道:“莜儿,不行!你怎么能出家呢?!传出去我们方家的脸往哪放?!”

    又是脸面,方洄在他身后讥讽一笑。

    方莜将轮椅转了过去,冷然道:“父亲,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时间不早了,请回吧。”

    方早行凑过来,还想说什么,被方莜一个眼神盯了回去。

    “你、你们……”方有年满脸幽愤地指着方莜,又转向方洄,最终无力地“哎”了声,恨恨垂下手,拂袖离去。

    “爹!”方早行看了眼方莜,又看向方有年离去的背影,连忙跟上。

    待二人走远,厅中只剩下三人,方洄才盯着方莜的后背道:“你为何会答应?”

    方莜手中念珠蓦地停了,过了许久,才听见她的声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听见此言,方洄怔了一瞬,眼前不觉浮现原主绝望服毒的场景,心脏也跟着隐隐作痛,“我想要的是,你以死偿命。”

    “以死偿命。”方莜缓缓重复她的话,似是在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尔后目光空洞地轻叹一声,“那可难了。”

    方洄已经不想再跟她说什么,挽住陶楹的胳膊,“我们走吧。”

    陶楹“嗯”了声,两人越过方莜,朝门外走去。

    方莜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走到门口,才突然开口:“你不是心悦陆允安吗?”

    方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将陶楹挽得更深了些,两人消失在门外。

    厅中只剩方莜一人,她漆黑的瞳孔望向虚空,喃喃自语道:“你明明心悦陆允安的,为什么会跟陶楹如此亲密?”

    “为什么你们会如此亲密……为什么……你们会如此亲密?”她的表情越来越茫然,呼吸也逐渐急促,肩膀不住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方莜的面上神情由茫然一点点扭曲,终是爆发出一声咆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