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陶楹收拾妥当,两人坐马车赶往方家,方洄沉默地随着马车摇晃,对王氏突然染病很是困惑。
疫病前一阵刚消除,莫非又来了一波?
察觉她面色凝重,陶楹覆上她的手:“岳母刚刚染病,形势并不危急,我会尽快治好她。”
“嗯。”方洄将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我只是奇怪母亲为何又染上,弟弟明明说家里都消杀干净了。”
“许是毒邪留存体内,今日才发作,这种情况并不罕有。”
“也可能,她今天情绪波动大,没准儿将病毒带了出来。”
这么说还真是被她气倒的。
陶楹察觉她的心思,将手握紧了些,“毒邪早日发作不是坏事,一直藏在体内,四处乱窜,反会引发更大祸患。”
方洄一下笑了出来:“这么说我还帮了她。”
“放心,我没事。”方洄也回握陶楹,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这些话就算今日不说,迟早要说出口,我没什么后悔的。”
陶楹拉着她的手放到腿上,“那便好。”
马车没多久便在方府停下,陶楹先弯身下车,方洄将药箱给他递过去,他背好药箱,又扶方洄下来。
方早行也匆忙下了马车,小跑到两人面前,急切道:“二姐,二姐夫,快跟我走吧。”
两人被方早行引了进去,一进门,便听他道:“爹,二姐夫来了,娘有救了!”
听见这话,方有年凝重的神色这才稍微舒缓,朝二人迎出来,“洄儿,二姑爷,你们来了。”
陶楹拱手行礼:“岳丈。”
方洄并未寒暄,目光越过方有年远望着床:“母亲怎么样了?”
方有年摆手:“二姑爷不必拘礼。你娘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不过这身上还是烫的很呐,二姑爷你快给看看。”
陶楹点头,将药箱卸在桌上,上前为王氏诊治。
方洄也走近了些,发现王氏脸颊潮红,虽闭着眼,呼吸却很不畅快,腮帮子也鼓了起来,病情发展似乎比一般人要快。
方洄转头问方有年:“母亲之前身上有什么不适吗?”
方有年远远站在门边,想了下才含糊道:“好像说过牙疼,不过你娘肝火旺,一入秋就爱犯牙病,我也没当回事。”
方洄在疫所待了三个月,已是半个郎中,听罢判断道:“看来热毒积了挺久,怪不得病的这么重。”
但仅仅发一通脾气便将病根引了出来,她还是难以相信,“听说之前姐姐也染病了,被安置在家中,她病愈后,日常穿用的可都处理了?”
“你娘原本可惜那些东西,不愿扔,被我全喊人烧了,院子里外也消杀的干干净净,这事儿跟莜儿应该没关系。”
“倒是你啊,”方有年突然想起什么,粗眉挤到一起,“你跟你娘说了什么,怎么把她气晕了?”
方洄:“……”
她果然是过于信任王氏了。
方洄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开口:“姐姐的事,母亲回来没跟你说吗?”
方有年满脸疑惑:“莜儿什么事?”
王氏那日回来,只是反复哭叫着方洄不孝,大骂她没这个女儿。这事儿之前也常发生,方有年只当这次她跟方洄吵的狠了,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后来竟哭晕了过去,他这才略略紧张,没想到还有方莜的事。
方洄抬眼瞧见他的表情,便知道方莜的所作所为王氏丝毫没提,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将母亲的病治好再说吧。”
陶楹这时走了过来,方有年本欲再问,目光在低头喝茶的方洄脸上逡巡一圈儿,又望向陶楹,终是忍下满肚子困惑,向陶楹确认:“二姑爷,你岳母得的是蛤/蟆瘟吧?”
“正是。”陶楹从药箱掏出纸笔,坐下为王氏开方。
方有年听罢,立马往后退了退,眼见脚跟触到门槛,他扭头瞧了眼,自觉不好看,又往前走了两步,掩住口鼻道:“那是不是得像以前一样,在家里熏艾、撒石灰,防止其他人染上?”
“是。”陶楹开好方子,起身交给方有年,“疫病传染力虽不似之前强,每日洒扫消杀仍不可懈怠,院中也可专找已经患过疫症的仆从服侍。岳丈不必担心,岳母初患,病情尚不严重,按照此方煎药,不日便好。”
“哎呦,多谢二姑爷了。”方有年满面含笑地接过药方,看都没看,转身唤来王氏的贴身妈妈,“快去给你家娘子煎药。”
妈妈应下,接过药方走远了。
方有年见其他人依然如故,只他一人以衣袖覆鼻,面上略有尴尬,顿了顿,才状似自然地将衣袖撇下,堆笑客气道:“二姑爷跟洄儿既然回来了,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方洄放下茶盏,稍微理了理衣裳,这才走到陶楹身旁,看着方有年不咸不淡道,“母亲眼里已经没我这个女儿了,方家的饭,我怎么吃得下。”
“你这……”方有年马上便想数落,瞟了眼陶楹,面上又挂上笑,语气稍微缓和,“你这说的哪门子话?你母亲全是气话,你还当真了,真是个小孩子。”
陶楹接道:“岳母染病,府上繁忙,我跟方洄就不叨扰岳丈,家中也已备好饭菜,我们便先回去了。”
“也好,也好。”方有年的面容松快了些,“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们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陶楹拱手,二人正要离开,却被方早行高声叫住:“二姐,你将娘气成这样,不该在她床前侍疾吗?”
方洄停住脚步,转头便瞧见方早行一脸不忿,似是憋了很久。
“住口!你胡说什么?!”方有年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叫吓了一跳,瞧了眼陶楹,赶忙打圆场,“你母亲是自己染病了,怎么就是洄儿气得?!”
方早行不依不饶:“若不是在陶府跟二姐吵了一场,娘怎么会染病?”
方洄不由好笑:“照你这么说,蛤/蟆瘟都是气出来的?”
方早行红着眼睛朝方洄吼道:“娘去陶府前还好好的,回来便被你气晕了,还说不怪你?”
方洄头一次瞧见她这位窝囊弟弟发脾气,没成想全朝着她撕咬,一时倒觉得新鲜,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怪我如何?不怪我又如何?你还是先等你的好母亲醒了,问问她自己为何被气成这样,再来找我算账。”
“住口!”方有年终于拿出父亲的威严,颤声指着床上的王氏,“你们母亲还在床上躺着,你们却在这争吵不休,成什么样子!”
“爹,不能让二姐就这么走了!”方早行还在嚷,“得让她跟娘赔礼道歉
!”
方有年眼珠子瞪向他:“你闭嘴!”
“爹,我是心疼娘才这么说。”方早行还在争辩,“往日二姐怎么气娘也就罢了,今天娘都病倒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洄冷笑:“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
亏原主还以为相比于方莜这个弟弟跟她更亲,罢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看你?”方早行强硬起来,嘟着嘴道,“没出嫁前你就一直惹娘生气,出嫁了还要喝药气她,娘背地里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今日更是将娘气得卧病在床,我作为娘的儿子,怎能坐视不理!”
方洄简直想翻白眼,这个家黑白不分难道是祖传吗?
陶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没有丝毫温度:“你不明真相,不要妄下论断。”
“你、你……”方早行还想说什么,冷不丁听见陶楹的话,对上他面如湖水的脸,莫名有了些惧意,“你”了半晌,没“你”出个所以然,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方有年却在一旁听出了关窍,脑袋朝陶楹歪过来:“什么真相?”
所有人都不再作声,房间一时静默,唯余廊下烧艾的声音伴随着缕缕青烟传来,噼啪作响。
方洄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戴着面巾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对方有年福身道:“老爷,在老夫人房间发现了这个。”
众人闻言,齐刷刷将目光转过去,只见盘中放着一方绣帕,表面以金线铺就,很是光泽华贵。
“这手帕怎么了?”方有年满脸不解,说罢便要去碰。
侍女忙端着托盘后退一步:“老爷不可!”
方有年吓得忙将手缩了回来,只听侍女解释:“这块手帕是大小姐做给老夫人的,专门用了金丝彩线,苦绣了半个月才成,大小姐染病后,原该被烧掉,没想到却被负责给老夫人洗衣裳的丫鬟,在她袖子里找见了。”
洗衣丫鬟一眼瞧出这是贵重之物,便专门洗净了交给王氏身边的侍女,侍女认出手帕是方莜房中沾了秽毒的物件,联想到王氏染疾,猜到内在关系,便赶紧将手帕呈了上来。
方有年听罢,忙不迭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又将离得最近的方洄也往后拽了把,冲着侍女连连摆手:“肯定是夫人心疼东西,偷摸藏了起来,赶紧拿走拿走。”
方早行也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块手帕,母亲才……”
他话说了一半,心虚地瞧了方洄一眼,噤了声。
方洄上前一步,朝托盘伸手,方有年意识到她想干什么,扯住她的衣袖刚想阻止,却被她先一步将手帕捞了起来。
方有年登时惊恐地松开她,纵身往陶楹身后躲了躲,仿佛隔着这个女婿就能隔绝一切瘟毒,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压着声音斥责:“洄儿你干什么!那东西不干净!快将手帕扔了!”
方早行也皱紧眉头,目光中满是不解,实在不理解她的行为。
唯有陶楹面沉如水,平静地望着方洄。
“父亲不必担心,我回去会消毒。”
手帕的触感轻薄微凉,方洄毫不避讳地正反翻了翻,又用手指细细摩挲,材质无比柔软。
凭着原主的记忆,她判断出这手帕价值不菲,抬眼朝侍女道:“姐姐为何突然给母亲做这么贵重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