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楹的脸在方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他眼底一片青黑,眸中却满是疼惜。
方洄刚从恐惧中醒来,仍一片心悸,看清是他,突然抑制不住地哭出来。
陶楹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忙将她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方洄,没事了。”
方洄将脸埋在他颈间,只觉得憋了一腔委屈,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找不到你……”她呜咽着,“我想叫你……叫不出声……”
“我在这。”陶楹将她搂得更紧,“别怕,我一直在这。”
方洄又哭了会儿,才勉强收住情绪,擦了擦脸,从他怀里坐直,抚摸着陶楹憔悴的面容,继而搂住他的脖子,将脑袋抵在他额上,眼睫低垂,忍不住又要落泪。
陶楹就这样与她待了会儿,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又在她颤动的睫羽上吻了下,轻声道:“你脉象悬浮并非一日,为何不告诉我?”
方洄红着眼睛看着他,“我以为是我太累了,歇歇就好了。”
“你身子虚,昏了三日才醒,不能再操劳了,”陶楹劝道,“药膳馆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三日……”方洄显然被这个数字惊讶到了,又注意到陶楹身上所穿还是她晕倒那日的衣裳,不由有些心疼,“这三日你定也没少劳累……”
“我无碍,你醒来便好。”陶楹扶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方洄乖乖躺着,又想起昏迷前给陆允安下的帖子,“若我倒了三日,那陆允安……”
陶楹握住她的手,“我已让仓木去客店告知他,暂不必来赴约,你安心休养便是。”
方洄叹了口气,“也只好这样了。”
她虽想将前尘往事与他说清,让他别再为自己耽搁,奈何有心无力。
只能让他再等等了,他也等得。
只是她无比满意的药膳馆,恐怕等不得了……
那馆子地段好,人流多,一水的商贩排在后头想租,她也是得了江亦白的面子才捷足先登去相看,如今……恐怕要拱手相让了……
陶楹瞧她满脸失落,似是察觉了她在想什么,“你相中的那家铺面,祖母已经买下了”
“……买下?!”方洄十分震惊。
陶楹点头,“我原本想出面,祖母念你嫁过来不曾受过恩惠,反跟我去昌平受了一遭苦,便想送你个礼物。”
方洄自是感激陶老太君,但重点显然不在这里,“那么大的铺面,买下来多贵……怎么不租呢?”
“买来才好按自己心意修缮,不必束手束脚,”陶楹理所当然道,“放心,铺面会一直为你留着,你不必再为此操心,该多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方洄不觉为陶家的财大气粗晃神,“还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方洄这次晕倒,好像同以往不太一样。
即便她一直按陶楹的要求乖乖卧床,不再耗费心力思索旁的事,每天也按时按点吃药,却不见多大起色,半个月过去,依旧是稍微动一动便觉得浑身乏力,精神也越来越难以支撑,有时甚至跟陶楹说着话便睡着了。
方洄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大对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问陶楹,他只宽慰说这次调养的时间要长一些,面上仍满是笑意,在无人时,却又眉头紧锁。
白薇与她说话时,神色也一改往常的从容,眼底总是透着几分不忍。
晚樱最是个藏不住的,甚至几次带了哭腔。
方洄察觉她们的异常,吃过药后,突然让晚樱将镜子递给自己。
晚樱正在收拾药碗,听见方洄这话,吓得将药匙摔到地上。
她忙将勺子捡起,面色苍白道:“二夫人怎么……突然要照镜子……”
方洄见她犹犹豫豫,就是不往妆奁走,又强调一遍:“将铜镜拿来。”
“这……我……”晚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洄瞧着她慌乱的样子,有些不忍,放软了声音:“好晚樱,你拿来便是,再憔悴的模样我都见过。”
晚樱攥着瓷勺,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二夫人,不是奴婢不肯,是二少爷吩咐我们不让你看。”
“……是吗?”
方洄直愣愣坐在床上,良久才道:“那便不看了。”
晚樱低头收拾碗勺离开,开门的刹那,一股幽冷的风趁机从门外钻来,带着清冽的寒意毫无阻挡地扑到方洄面上,方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定定盯着房门。
这个冬天,她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只是坐了会儿,方洄便觉得精神不济,她掐了掐眉心,靠在枕上,沉沉合上眼,思量还有什么事没做,眼前不觉浮现数张人的脸。
这些人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陶家、方家、疫所、甘味斋……最后定格到陶楹……
陶楹……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便不可抑制地下坠,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上天留给她的时间果然太短,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要离开了,太快了……
她睁开红了的眼,怔怔盯着床帐,任由泪水往下淌。
许久之后,她撑着身子下床,找来纸笔,想了想,披衣在桌前写了起来。
陶楹进来时,她刚好将笔搁下。
“你怎么下来了,天这样冷。”陶楹忙将身上狐裘披到她身上,抓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他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信笺,“在写什么?”
方洄一笑,并未回答,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又端正地在封面题上名字。
陶楹循着她的笔画,缓缓睁大了眼,“给……我的?”
方洄点头,“现在还不能看,等……改日再给你。”
陶楹盯着方洄枯瘦的脸,只见她眸光清润,他却心中一沉,迟迟没有言语。
方洄在桌前坐的太久,即便屋内烧着暖炉,却似隔了一层水,还是一阵阵发冷,不觉咳了两下。
陶楹忙将她横抱到床上,摸到床尾手炉已经凉了,吩咐白薇重添炭火。
方洄将信塞到枕下,与陶楹对坐着,他的脸色黯淡许多,眸底也蒙着一层倦色,她强撑着精神,“听晚樱说,这几日你书斋的灯彻夜亮着。”
陶楹眸光闪动,只道:“一个病患的症状有了眉目,便多翻了两本卷宗,忘了时候。”
方洄沉默片刻,勉力笑道:“你整日让我顾念身子,一到自己,什么都忘了。”
她抬手碰了碰陶楹的脸,“不要一直在书斋,我想多看看你。”
陶楹深深望着她,敛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道了声:“好。”
方洄弯起嘴角,合上沉重的眼皮,睡了过去。
……
夜半,方洄终于醒来,床头烛火轻晃,她翻了个身,瞧见陶楹正撑着脑袋坐在桌前,不知何时睡着了,膝头松松握着一本卷宗。
方洄披衣下床,在桌前停下,盯着陶楹细细看了会儿,发现他眼底已不见清明,她的心微微发紧,抬手在他眼角点了下,视线又移到他手上。
方洄将卷宗轻轻抽出,又瞧了眼陶楹,这才翻到卷宗名,映入眼帘的是《救毒备览》四个大字。
她轻叹一声,将卷宗放到桌上。
窗外风声呼啸,方洄抬头朝窗子望了眼,又瞧向陶楹,他丝毫没有被惊动。
方洄无声在桌前坐下,静静盯着他的脸,想他应当许久没休息了,才睡得这样熟。
她轻轻勾住他的手指,触感很是温热。
沁冷的空气中暗暗浮动一缕梅香,烛火轻轻摇晃,坐得久了,方洄脚底逐渐冰凉,一股气从胸腔溢出,眼看又要咳,她忙将头别过去,努力压抑住,还是有几声咳音漏出。
陶楹被这声音惊动,徐徐睁开眼,见方洄坐在他面前,忙将她抱回床上,“你怎么穿的这样薄,手炉也不拿。”
方洄缩在陶楹怀里,咳得脸红,许久才顺过气息,“这样才能好好看看你,在床上离得太远了。”
陶楹低垂着眼眸道:“我就在这里,你唤我便好。”
方洄微阖着眼道:“不要再多为我费心了,我的身子,自己知道。”
陶楹看了一眼桌上卷宗,心中隐隐作痛。
沉默许久,方洄喘着气道:“梅花很香。”
陶楹轻轻“嗯”了声:“祖母今日来过了。”
方洄闭上了眼,声音极其轻:“祖母院里的梅花……都该开了吧?”
陶楹:“你若想看,我明日带你去。”
方洄摇摇头,“太冷了……下雪了再叫我……”
“好,”陶楹紧紧搂着她,“你再等一等,过两日就该下了,再等一等……”
方洄的身子已经单薄得没有什么重量。
“嗯,我等着……”
说完这句,方洄又咳了两下,屋内许久静默。
就在陶楹以为她睡着了时,又听她低低笑道:“嘴里好苦,想吃江老板的蜜饯了。”
“好,天亮我让亦白给你送。”
方洄掀开沉重的眼皮,虚虚望着前方,“难为他……教了我好些本事……药膳馆,开不成了……”
陶楹眉心颤了颤,一滴泪落在方洄指尖。
方洄抬起手指,想去拉陶楹的手,却一丝力气也使不上,下一瞬,手突然被陶楹覆上。
方洄弯起唇角,“你总是……知我心意……”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艰难道:“我太困了,天亮……再喊我……”
说罢,她缓缓合上眼,没了动静。
陶楹满面泪水,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抱着她许久未动。
桌上的蜡烛逐渐燃尽,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房间一片黑暗。
屋外寒风顶动着门窗,呜咽作响,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