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方莜离开,陶楹又去方府为杨氏诊过几次脉,她脖子脸上的肿块渐消,病情逐渐恢复,只是意志消沉,一天也说不上几次话。
方有年见状,并未劝解,只是叹气。
自此之后,相比以往整日守在铺子,他在家中走动多了些。
方莜的事了却之后,方家很少派人来扰,方洄也从未主动登门,上午随陶楹去医馆研习药理,下午缩在厨房苦练厨艺,忙的不亦乐乎,即便身子总觉得乏,也没放在心上。
陶老太君几日前便回来了,见方洄性情比她离开时明快许多,对她所做之事从未阻隔,在方洄着手研究铺面时,还给了她一些指点。
眼看药膳已做得像模像样,方洄定了几家位置不错的铺面,邀江亦白帮着参详。
转了几遭,江亦白扶着栏杆望向楼下,“我瞧这家最好,屋宇方正,明堂开阔,前临街衢,后近活水,不错,是真不错。”
方洄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表示赞同:“是比上家好些。”不枉她劳苦奔波许多日。
江亦白挥扇道:“喜欢便可定下来,正好我与这家老板认识,可以给你折个价,不过……你有银子吗?”
方洄哼笑:“你可别小瞧我。”
“也是,挂我多嘴。”江亦白凉凉道,“除了陶楹,你还有陶老太君做靠山,恐怕最不短的就是银钱。”
“他们这是入股,”方洄笑道,“若赚了钱,还是要还他们本金的,我只是暂借。”
“也好,”江亦白酸不溜秋的,“我一身本事都被你学走了,眼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方洄登时恭维:“我的手艺哪比江师父,要讨教的地方还多呢,只望师父不要嫌弃我才好。”
江亦白蒲扇轻点了下她脑袋,一笑:“就知道你不是个忘本的,先将馆子开起来吧。”
方洄点头,随江亦白下楼,又自顾自念叨:“我将需要置办的物件列了个单子,你回去帮我瞧瞧有什么没想到的,至于人手嘛……绿芜被我从方家要过来了,加上白薇、晚樱,再找几个仆从,应当差不多了……”
江亦白提点:“你这些都是府里的下人,无甚经验,改日我让阿罗他们几个先过来打个样儿,等你府里的人上手了,再遣他们回去。”
方洄深感遇见了贵人,“果然是师父,想的就是比我周到。”
江亦白哼了声:“开馆子没那么容易,正好我甘味斋离得近,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人。”
“师父既然这么说了,我可不会客气。”
“要的便是你的不客气,我可不想陶楹哪天登门问罪,说我不照拂你。”
方洄失笑:“陶楹也不是那种性子。”
江亦白高昂着头:“关于你的事,他可是很容易急。”
方洄还想说什么,只觉得脚底有些虚浮,忙扶住栏杆站稳,想着已近晌午,应当是饿了。
二人来到楼下,方洄又在大堂环视一圈,铺面显然被原掌柜精心修缮过,梁上纱灯成行,檐下雕花精巧,堂中十余张油亮的八仙木桌,皆是硬木打造,方洄越看越满意。
这铺面原本就是一家酒楼,桌椅用具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怎么添置,原掌柜发了财举家迁往京城,才让她得了这好地方。
方洄心满意足道:“我确定了,就这里了。”
江亦白挑眉:“不改了?”
方洄点头:“不改了!”
“成,我今晚将老板请去陶府,立个草约。”
“有劳。”
两人从铺面出来,江亦白回头望着空空的屋檐,抱胸问:“馆子名字想好了吗?”
方洄嘴角一弯:“陶楹已去信他哥哥,请他亲自提笔,等开张了你便知道。”
“哼,还卖关子,”江亦白翻了个白眼,“不想知道了。”
方洄吸了吸鼻子,突然嗅到一股焦香,像是烤鸭的味道,便对江亦白催促道:“天不早了,江老板快回去吧,这会儿铺子里人正多。”
江亦白对她用完就丢的态度已经习惯,转了一上午也乏了,遂不再跟她耍嘴皮子,嗯了声,撂下“走了”二字,便登上马车。
方洄目送马车远去,循着味儿便往前走,晚樱在身后疑惑:“二夫人,该用午饭了,我们不回府吗?”
方洄吩咐陶府马车在原地等候,又朝身后挥手,示意白薇和晚樱跟上,“咱们先去瞧瞧这么香的烤鸭是怎样做的,再回去不迟。”
白薇无奈笑笑,加紧脚步,二夫人对庖厨之道简直快着魔了。
须臾,三人便来到烤鸭铺前,门前小厮打开焖炉,正往烤鸭身上刷油,鸭身已被烤得黄灿灿的,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气直扑鼻端,方洄简直要流口水。
小厮见她来,立马笑着招呼:“娘子,香喷喷的果木烤鸭,店里面尝尝?”
方洄咽了下口水,“我再看看。”
小厮刷好油,将炉子里的烤鸭翻了个面,方洄注意到鸭翅膀下有个月牙形小口,露出半片姜。
她刚想问小厮烤鸭里面都塞了什么,一阵狂风突然刮来,方洄瞬间衣裙翻飞,沙土直往脸上扑,她忙抬胳膊挡住脸,只听得烤鸭铺幌子啪啪作响,
“哎呦,起风了。”小厮吆喝一声,赶紧将炉子合上。
街上小贩也纷纷顶着风势往摊子上压几块砖头,生怕被吹飞了。
风浪一股股袭来,在地上打起漩涡,空气中不多时便卷满沙尘,光线骤然抽离,天越来越暗,一时间恍若傍晚。
白薇走上前,扬袖将方洄护住,眯着眼道:“二夫人,风太大了,咱们回去吧。”
方洄被吹得实在睁不开眼,艰难道了声:“好。”
奈何没往回走两步,风又突然停了,方洄抬眼往街上看,黑暗缓缓撤去,烟尘洋洒而下,她扬手挥了挥,街道又恢复一贯的明亮,烟尘也沉淀在脚底,重新化作尘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方洄定定站着,一片轻薄的树叶轻轻贴在她额上,她伸手摘了,发现是一片槐叶,表层已变得浅黄。
她回头去看,身后正是她初来时见到的那株槐树,树干粗若圆桶,上次她正是站在此处,感受到时空变幻,遥想原本世界的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只是如今抬头去看,满树鲜嫩的叶子皆已萎黄,随着清风轻轻飘落。
方洄不觉目眩,往前走了几步,将掌心贴上去,树皮粗糙而温热。
方洄轻轻摩挲着树皮,微微一笑,片刻后,将手收回,对白薇和晚樱道:“我们回府,二少爷该等急了。”
晚樱笑道:“这天好怪,一会儿刮风一会儿停的,比东吉还难哄。”
“停了便好,”白薇道,“不然这一路回到府上,指定
吃一嘴灰。”
方洄笑道:“我怎么忍心叫你们吃灰……”
她正说着,突觉天旋地转,忙扶着脑袋停住,后背直冒热汗。
白薇和晚樱忙扶住她,晚樱焦急道:“二夫人,你怎么了?”
方洄呼吸越来越粗重,渐渐觉得喘不过气,脸色也苍白如纸,她抓住前襟,微阖着眼道:“我难受……”
白薇也被吓坏了,急急道:“二夫人,你撑一下,我叫他们抬你去医馆。”她说罢便飞奔去铺面。
方洄气喘不已,好似五脏六腑都卸了力,使不出一丝力气,片刻间,她额上鼻尖已挂了莹莹的汗,嘴唇也失了颜色。
“我恐怕是……不好了……”方洄整个人瘫下去,只觉得手脚也失去了知觉。
晚樱死死拉着她,想将她扶起来,奈何方洄身子软的根本站不住。
晚樱只好也跟着蹲下,试图去掐她的人中,却并不见效,她急得直哭:“二夫人,你再等等,马车就快来了!”
周围人发现异状,纷纷聚过来,指点着:“这不是陶家二夫人吗?”
“哎呦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
“瞧着站不起来了,是吃坏东西了吧。”
……
方洄只觉得周围人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膜,越来越听不清,渐渐地,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视线也逐渐模糊,只觉得眼皮发胀。
朦胧中,她仿佛看见白薇带着几个仆从朝她奔来,在他们快要临近时,方洄终于合上眼,失去意识。
……
嘈杂,纷乱,哭泣……
脚步声,水声,瓷勺碰撞药碗声……
“方洄。”
有人在叫她。
方洄的脑中闪过无数张脸,杨氏,方莜,方有年……
为什么没有陶楹?
她穿着单衣在黑暗中急切寻找着,陶楹,陶楹,陶楹……
她已经跑得气喘,却一直看不见陶楹的脸,陶楹在哪儿?
“方洄。”
又有人叫她。
她蓦地转头,看到一点光源,便拼命朝回跑。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只是想着,她要找到陶楹……
终于,在光源之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方洄停住脚步,想要询问他是谁,却死活张不开口。
正当她急的心慌时,那人缓缓转过身子,逆光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方洄急切地仰头,想看清他的脸,却只觉得光线无比刺眼。
她凑得越近,光线就越亮,照得她眼睛发痛,她只好伸手挡住光。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那人突然蹲下身子,她忙往他的脸上去看,赫然发现竟是一团空白。
她登时冷汗倒灌,转过身,拼命往前跑,无脸男人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陶楹,她拼命在心里喊,陶楹你在哪,快来救我!
“方洄。”
叫声再度传来。
她清晰辨出是陶楹,恐惧与惊喜交叠,顿时哭了出来,却还是怎么都张不开嘴。
眼看她无处躲藏正要被身后的怪物抓住时,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从黑暗中拽出。
方洄的心猛然一颤,从梦中惊醒。
“方洄,”陶楹坐在床前,捧住她的脸,“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