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42. 终章
    冬月半,昌都落了第一场雪,雪片接续飘了几日,天地一片苍茫。

    晏大夫赶到陶府时,府门前已经挂了白,簇新的幡帐在莹莹雪色中仍显刺眼。

    刘管家许久才认出来人,惊喜之余便要去通传,被晏大夫抬手止住。

    上次来陶府还是十多年前,好在陶府的布局没什么变化,他凭着印象来到陶楹院子。

    院落寂寂,悄然无声,屋檐树枝上都结着厚厚一层白,地面落雪也静静堆着,稀疏透着几个脚印,又被薄雪覆了一层,浅的快要失去痕迹。

    晏大夫将酒壶转到腰后,踏雪走近书斋,隔着窗前枯残的芭蕉,望见陶楹正一身黑衣坐在书案前,手捧一本经卷,周身似也覆了层寒冰。

    晏大夫往书名扫了一眼,是一本佛经。

    他眸色沉了沉,毫无顾忌地坐在窗上,将酒壶递给陶楹,“徒儿,瘦了不少啊。”

    陶楹猛地抬头,正是晏大夫笑意盈盈的脸,身上冰层瞬间瓦解,“师父!怎么是你?!”

    他放下佛经,将酒壶接过。

    “捡了一壶好酒,特来让徒儿尝尝。”晏大夫双腿交叉,抱胸靠在窗框上。

    “是吗?”陶楹打开酒塞,往嘴里灌了口,微微皱眉,“好烈。”

    晏大夫深深望着他,“徒儿,你以前不喝酒。”

    陶楹苦涩一笑:“师父特意带来,我怎能不尝?”

    晏大夫将酒壶接过来,仰头也喝了口,往院子扫一圈,“好大的一场雪。”

    陶楹随他看去,视线停在院角被白雪覆盖的玉兰树上,一只鸟扑着翅膀从上方滑过,尔后院落再无声音。

    良久,他终于开口:“师父,你相信真有另一个世界吗?”

    ……

    甘味斋二楼雅间,一室清寒。

    陆允安缓缓折起方洄的信,同陶楹相对而坐,长久无话。

    须臾,他眼珠动了动,轻叹:“她若真还活着,便好。”

    ……

    方洄醒来时正坐在书桌前,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发现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

    冷风骤然从窗外扑来,吹得窗帘四下翻飞,她忙伸手去关,发现窗外不知何时星星点点落起了雪花。

    她怔怔望着飘雪,眼眶莫名酸胀。

    方才好似做了个冗长的梦,醒来却一丝残影也无。

    她低头瞧了眼手机,还是检验报告的查询界面。

    犹豫了下,她点进去,报告已经出来了。

    她忙放大去看,还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虚惊一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静静看了会儿,只记得梦中似乎也下雪了,想了半晌,仍拼不出完整的记忆。

    天渐渐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啪”地亮了,在灯光的映衬中,雪花朦胧飞舞,虚晃不清。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窗前站到了晚上,莫名不想离开。

    究竟梦见了什么呢?为什么她心里空荡荡的?

    雪花无声,四下寂然。

    方洄在黑暗的房间坐了许久才将灯打开,眼前的场景不觉有些陌生。

    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好生奇怪,往常只有一觉睡到天黑时,她才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便不再纠结,熟练地打开冰箱,琢磨晚上吃什么。

    在她伸手拿到青椒的那一刻,梦境中切菜的场景突然涌上来,她怔了下,关于做菜的碎片不停往外冒,直至连贯成完整的记忆。

    她静静望着手里的青椒,洗好放到砧板上切丝,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青椒丝已经整齐地码在手边。

    方洄顿时愣住,拿起菜刀瞧了又瞧,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切的。

    手边的青椒丝粗细也无比均匀,与她一贯的水平相去甚远。

    方洄不由奇怪,莫非她真在梦里学会了做菜……

    炒菜时,更多颠勺、推锅的记忆浮现出来,旁边似乎还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她怎样做。

    方洄皱了皱眉,继续手头的动作,锅也莫名比往日趁手许多。

    带着这种怪异的感觉,她坐在饭桌前,随便找了个下饭视频,夹菜时,耳边突然有人道:“吃慢些。”

    方洄的心猛地紧缩,酸楚丝丝缕缕泛上来,记忆中似乎有人不停地给她夹菜。

    她闭上眼,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奈何他一直隐在黑暗中,只露半个身子。

    方洄感到窒闷,机械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视频在放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饭后她甩甩脑袋,不再多想,打开冰箱将袋装中药丢进锅。

    热好后,她插了根吸管,出神喝着,脑中突然冒出党参、白术、当归……

    她当即停住,定定望着手里的中药,心中冒出寒意:我怎么能尝出这些?

    好奇怪,今晚的一切都好奇怪。

    这个梦似乎有些不详,不能再去想。

    她起身将中药丢进垃圾桶,跑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浸到身上的那一刻,脑中的奇思怪想也顷刻间消失了。她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无比疲惫。

    吹干头发后,她靠在床上翻手机,困意很快袭来,她将床头灯关了,不多时便进入梦乡。

    “方洄。”

    有人叫她,声音很熟悉。

    周围一片黑暗,她循着声音往前走了走,另一个人突然欢喜道:“二夫人!”

    她猛地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洄儿……”

    又是一声呼唤,她辨不清来向,只是觉得无比遥远。

    “方洄。”

    还是刚才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就在她快要走到黑影身前时,黑影与她之间忽然又隔出些距离。

    她心下奇怪,继续往前走,黑影再度后退,她继续走,黑影继续退,无论她步子多大,始终无法接近黑影。

    方洄急的满头大汗,伸出手想要抓住黑影,黑影却倏地化作烟雾。

    方洄仓皇望着萦绕在她身侧的黑雾,大声问:“你是谁?”

    黑雾缱绻地拂过她的脸,声音轻柔又带了几分不舍,“方洄,要记得我。”

    话音落后,黑雾渐渐消散,寸缕不剩。

    方洄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陶楹……”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的夫君,她怎么能忘啊……

    方洄捂住脸,肩膀抽动,那个世界见到的人,发生的事,她一分一毫都不愿忘,不敢忘。

    只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

    一个月后,x城。

    身着工服的搬家师傅在方洄门口卸下最后一个箱子,扶墙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你这箱子够重的,书吗?”

    她租的是栋老式小区,没有电梯,眼看大冬天还将人累出一脑门汗,赶紧给师傅递了瓶水,“一些专业书籍,辛苦。”

    “行了,忙完了。”师傅拎着水,不忘拓展业务,“下次要是长途搬家还找我们公司,跟今天一样,送货上门。”

    方洄满口答应,又聊了两句才把人送走。

    关上门后,回头望着门口堆叠的箱子,她长出一口气:“开干吧。”

    ……

    忙活一下午,方洄累的不行,只将卧室堪堪收拾好,厨房和客厅则空的像难民营。

    她脚底发软地歪在沙发上,决计先去周边逛逛,顺带填饱肚子。

    穿上羽绒服,又裹好围巾,她拿着钥匙出门。

    刚走到楼下,朔风便刺骨袭来,她忙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这个时候正是饭点,街上人不少,方洄吸了口寒气,东瞧瞧,西瞧瞧,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

    不得不说,这座小城确实有文化底蕴,一堆仿古建筑。

    来回溜达了几圈,她便觉得有些饿了,决定找家合眼缘的馆子解决肚子。

    没走两步,又瞧见一则饭店的厨师招聘信息,她不由多看了两眼,顺带往店名扫了扫,抬脚欲走。

    蓦地,她整个人定住,缓缓回头,又看了眼饭馆的名字,心下惊骇。

    “承、养、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店名旁还用小字注着“百年老店”。

    方洄的心跳陡然加速。

    竟然一模一样……

    这字会不会也……

    怔了许久,她终于往后退了些,仰头

    细瞧饭馆的外观。

    饭馆整体是一座两层木楼,青瓦覆顶,檐角低缓,亦是古色古香的装潢,隐隐有草木药香漫出。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药香顿时更浓了些。放眼瞧去,馆内桌椅柜台都是仿古设计,清静安稳。

    这会儿食客还不多,服务员见她进来,忙上前招待,“欢迎光临,您几位?”

    方洄收回视线,“就我自己。”

    服务员将她安排在单人桌,又殷勤递过菜单,“您看看想吃什么?”

    方洄翻了翻,不觉感叹:“菜品还挺多的……都是药膳……”

    服务员见她是生面孔,微笑着解释:“我们承养斋几百年了,主打的就是养生药膳。”

    方洄愕然抬头,“几百年……”

    “是啊,”服务员自信笑道,“我们斋里的配方都是老一辈一代代传下来又经店里药膳师精心改良的,确实能滋补,可不是打着养生的噱头赚顾客的钱。”

    方洄又翻了两页菜单,犹豫了下,终是抬头问:“你们馆子最开始的……初代老板,你知道是谁吗?”

    她说完,屏住呼吸,静待服务员的回答。

    “这个嘛……”服务员挠了挠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方洄提着的气顿时散了,沉默片刻,她指着菜单,“就这俩吧。”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头对方洄道,“不过听说我们馆子创始人是个药师,酷爱拿蒲扇逗小孩玩,是个蛮有趣儿的人。”

    方洄:“……”

    “我知道了,谢谢。”

    服务员走后,她默然盯着菜单封面,伸手抚了抚。

    原来过往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到封面名字上,她擦了擦脸,静看片刻,又微微笑了出来。

    ……

    换过工作服,方洄从承养斋出来。

    临近年关,街上人影又多了些。

    她裹紧羽绒服,呵出一口热气,重新将脸埋进围巾,沿着街道低头往前走。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这座小城两个多月了,无人打扰的日子舒缓、平淡。

    只是偶尔在梦中,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仍会重演,梦里的场景清晰、真实,骤然惊醒时,她时常一片恍惚,不知身处何世。

    方洄踢了踢脚边石子,在红绿灯前站定,眼前车流往复穿梭,点点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许久,绿灯亮了,方洄裹在人流中,被挟着向前,光影在她的脸上流转,她突然泪流满面。

    街上人来人往,奔向各自的方向,无人察觉她的异常。

    冷风吹过,她的泪水逐渐冰凉,干在脸上。

    她在马路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仰头望向天空,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月亮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望着那道印子,轻轻呼出一口雾气。

    不多时,脸上有了点点凉意,她伸手摸了摸,下雪了。

    雪花悠悠飘扬,在路灯下明晃晃的,方洄抬手去接,静看雪片在手心一点一滴融化。

    行人也放缓脚步,抬头向半空张望。

    直至双脚冰凉,街上人影寥寥,她才僵直地站起身,缓了会儿,木然往回走。

    洗完澡出来,手机闹钟响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按停,发现是之前备注的复查身体提醒。

    算一算,距离上次检查是有三个月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查找附近的医院,比对之后,点进一家医院主页,打算挂号。

    渐渐的,她的手停了下来,盯着屏幕的睫羽微微颤动。

    在她视线定格处,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不觉将手机握得更紧,水痕顺着发丝落到屏幕上,她也毫无察觉。

    轻轻摩挲着指尖二字,透过它,她似乎又看见那张温润端方的脸,嗅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

    她咬唇点进医生简介,几秒钟后,界面终于加载出来,人像框却是最初始的状态,只有一个灰色的人形勾边,简介栏也一片空白。

    她不死心,又点了几次,依旧保持原状。

    许久之后,她返回预约挂号界面,犹豫了下,在那个名字后面,选了预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