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儿!”方有年慌忙扑过去,将方莜扶起。
陶楹与方洄也惊了一瞬,迅速凑近,只见方莜嘴唇发紫,唇角血迹泛黑,显然是中毒了。
诊察一番后,陶楹命仆从将方莜抬到房间,为她催吐解毒。
方洄跟在身后,给陶楹打下手,方有年则在房里踱来踱去,额上汗直流。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氏那,她硬撑着下床,要过来看方莜,被方早行及时发现,劝了回去。
杨氏还不知方莜为何如此,只是隐隐觉得此事与她有关,不禁坐在床上呜咽大哭。
方早行劝道:“娘,有二姐夫在,大姐会没事的,你别伤心了。”
杨氏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流泪。
陶楹与方洄救治方莜时,许久未露面的赵妈妈无声探到门边,往里望了望,悄悄用衣袖拭去眼泪。
方有年也发现了她,未曾多言,在心底叹了口气,重重坐在桌前。
赵妈妈又往里瞧了一阵,艰难转过身,跛着腿慢慢走远。
忙活半日,方莜终于将所吞毒药呕了出来,之后便晕了过去。
陶楹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方洄也松了一口气。
待陶楹陈明无碍,方有年这才揉了揉绷了太久的脸,静静望着方莜的床,神情憔悴,一时无言。
陶楹为方莜开了护心的药,让仆从去煎制,便与方洄来到廊下等候。
院中竹叶随风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一把刷子,轻轻挂磨着所有人的心,方洄和陶楹并肩而立,沉默看着,等待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房内终于传来侍女的声音,“大小姐醒了!”
方有年闻言,几步奔到床前,方莜黑白相间的发丝散乱在枕上,脸颊仍有些发青,看上去了无生气,方有年心疼道:“莜儿,你这是何苦呢?”
方莜并不看他,闭上眼,将头别了过去。
方洄在门边朝二人远远望了一眼,轻声对陶楹道:“我们走吧。”
陶楹点头,揽住方洄缓缓走出院子,在竹林后看到了默默等候的赵妈妈。
她穿着下等仆从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歪歪别着,随风凌乱地糊在脸上,相比于往日的精明强干,如今面颊干瘪,已尽显老态。
赵妈妈瞧见二人,拖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张口想说什么。
方洄心底一片苍凉,抬手打住了她,轻轻道:“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赵妈妈的哺育之恩。其他的,不必再提了。”
赵妈妈顿顿望着她,眼角有些湿润。
往后应当不会再见面了,方洄抬脚,携陶楹离开。
赵妈妈望二人出了竹苑,抬手在脸上擦了擦,又拖着笨重的步子,走向方莜房间。
方有年仍在劝解,方莜只是闭着眼,不发一言。
赵妈妈走进屋,对方有年道:“老爷,我来照顾大小姐吧。”
方有年又看了方莜一眼,长出一口气:“也好。”
他面色衰败地走到门口,盯着门前簌簌摇动的竹林看了会儿,背手低着头离开。
赵妈妈在床边坐下,并未出言劝说,只是安静守着方莜。
方莜缓缓将眼睛睁开,眸中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望着虚空。
沉默良久,方莜先出了声:“你替我去陶家放一把火。”她刚刚催吐过的嗓子还有些沙哑。
赵妈妈放软了声音:“大小姐是想烧死二小姐吗?”
“不止她,还有陶楹。”
“把他们都烧死,然后呢?”
“然后……”方莜眼底流露出些许茫然。
赵妈妈抬手轻轻按在她胸前,“然后大小姐,是不是还想跟他们一起去了?”
方莜沉默了。
“大小姐,二小姐将你救活,你该惜命才是,何必拖着所有人走这个死局?”
方莜终于看向她:“你也替她说话?”
赵妈妈轻拍她,“我不是替她说话,只是想大小姐好好活着。”
方莜冷笑:“我如今这副样子,如何好好活着?她假惺惺救我,不过是想继续折辱我罢了。”
“大小姐不要这样想,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二小姐在这个家,也是跟你一样不受疼的苦命人。”
方莜不平:“她再不受疼也有一堆人护着,我呢?”
“大小姐仔细想想,也有许多人护着你,是你不愿意要啊。”
方莜眸子微动,再度沉默。
良久之后,她眼中闪了些泪,“为何她能好好的,偏我生了这双残腿?”
赵妈妈叹了声:“二小姐身上也有虚症,大小姐又不是不知道。”
方莜拧头看她:“这如何一样!”
赵妈妈又在被子上拍了拍:“我的大小姐啊,没有什么不一样,有时这些小病小灾的,一直拖着,比明眼的大病还折磨人呢,只是二小姐没说过。”
方莜听不进去,“你又没尝过我的苦,如何能知道?!”
赵妈妈笑道:“大小姐,我如今也是瘸了一条腿的人,又被派到底下干粗活,人情冷暖看的明白,你心里的苦,我怎会不知?”
方莜情绪稍微平缓,看向她的面容也略有动容。
“大小姐不必心疼,”赵妈妈微笑道,“我陪着大小姐这些年,大小姐所思所想,我都知晓,正是为了让大小姐心里好受些,我才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替大小姐做那些事。”
“做了又如何?”方莜眸中噙满泪水,“还是没个结果,落到这步田地……”
赵妈妈为她轻轻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慈爱道:“该做的咱们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清了,不必再像过去一样委曲求全地过日子,这便足够了。”
方莜有些茫然:“……这便足够了吗?”
“是啊大小姐,”赵妈妈道,“你恨他们,怨他们,如今死过一次,恩怨两清,又何必再跟他们纠葛,苦苦拖累自个儿?”
方莜缄默不语,攥着念珠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将手伸到眼前,手中已硌满红印,隐隐散着痛意。
念珠被她的动作带出去,“哗啦”散作一地,蹦跳着流向床底。
方莜撑起身,望着满地的黑檀珠子,心头微颤。
这串黑檀念珠,是她腿伤后,杨氏见她郁郁寡欢,专程去菩萨面前为她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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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妈妈望着滚到脚边的珠子,幽幽道:“手串断了,缘分也散了,大小姐,恩恩怨怨这些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方莜瘫坐在床上,沉默望着已经消去痕迹的手心。
随着方才的那一声脆响,她心头藏匿多年的结和怨,似乎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赵妈妈,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们离开吧……今晚就动身。”
“好!好!”赵妈妈落下两滴泪,“咱们两个瘸腿的,从此远离这是非地,去家庙过清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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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方府门前灯火点点,秋风微凉,一辆马车候在门外,影子被拉得颀长。
方莜被赵妈妈推着,最后瞧了一眼方府的匾额,低头被人抬上马车。她此行没带什么东西,只拣了几件厚实衣裳。
杨氏听见竹苑的消息,不顾侍女的阻拦,只着单衣便从房中追了出来,颤巍巍站在马车前,呼哧气喘道:“莜儿,你不能走啊!”
侍女忙跟到身旁,为她披上衣服,杨氏扒着马车,苦苦拍着车门。
方莜听见响动,安坐在车里,神情淡漠,没有丝毫动作。
杨氏还在慌乱地拍着,方有年见瞒不住,将方莜在竹苑的所言所行都告诉了她,她锥心哭了一场,实在不懂自己满心为了这个女儿,迎来的为何全是怨怼。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伤心,只担心方莜要走,满心惶恐道:“莜儿,你别走!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怎么活!你这是割我的肉啊!”
方莜依旧岿然不动。
方有年被仆从唤了出来,忙冲上去拦她:“你这是干什么?在府门前吵吵嚷嚷的!她不想在方家待着让她走便是了!”
“不行!”杨氏哭叫道,“莜儿不能走!莜儿!我的莜儿啊!你不要母亲了……”
方有年硬把她拽远,与马车隔出一段距离,杨氏还在伸手嚎叫,脸上的脓肿已烂了好几处。
方早行这时也赶来了,扑过来扶住她,心疼地唤了声:“娘……”
方有年趁势将杨氏摁到他身上,低喝:“快将你娘带走!”
方早行依言将杨氏往院子里推,好言哄诱:“娘,你还病着,不能吹风,我们先进去。”
“不!不行!”杨氏伸手乱抓,“莜儿,你不能走啊!”
几个侍女本想帮忙,见两人推搡不休,一时不知帮谁,方有年怒喝:“愣着干嘛?还不快将扶老夫人进去!”
侍女这才一拥而上,将杨氏拉进院子,哭声也渐渐远去。
府门重归宁静,方有年瞧了马车一眼,方莜一直没出面,似乎没有跟他作别的意思。
他张嘴想说什么,犹豫片刻,终是没说出口,朝马车旁的赵妈妈抬了抬手。
赵妈妈会意,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挥了挥缰绳,马车款款移动,哒哒的声音萦绕在夜空。
方有年揣手立在府门前,直至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深深叹了口气,独自走入府门。
直至方家大门关上,方洄依旧静静伫立在街角阴影中,许久之后,才听她对一旁的陶楹道:“夜深了,我们也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