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脆皮苟活日常 > 38. 怨憎
    方有年左思右想,终是和方洄、陶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回了方家。

    方洄和陶楹并不进去,只在前厅等候。

    方有年正了正衣冠,独自进了杨氏院子,侍女见他来,福身正要请安,方有年忙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侍女见状,嘴张了张又闭上,朝他疑惑地张望几眼,慢慢退后。

    方有年缓步走来,并不进屋,悄悄绕到了堂屋后侧的窗子。

    他抬头瞧了眼日头,估摸着快到了杨氏喝药的时候。

    正当他这样想着,房中忽而传来敲门声。

    方有年心中一惊,忙扒住窗台,弓身将脑袋贴近窗子,屏息探听里面的动静。

    房门紧接着被打开,一个声音道:“大小姐,老夫人的药熬好了。”应当是侍女。

    “放桌上吧。”方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侍女道了声:“是。”

    一阵响动之后,又听方莜道:“母亲要喝药了,你们都出去吧。”

    门“嘎吱”一声,再度被关上,屋里一时没了动静。

    方有年心头一紧,忙小心翼翼将窗子掀开一个缝,趴在缝里朝屋内窥视,却迎头被窗边花瓶挡住。

    他捂住嘴,垫脚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瞧见屋内景象。只见方莜手持念珠坐在桌边,望着药碗久久不动,似是在思索什么。

    方有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已有些麻了,呼吸也愈发粗重,方莜却迟迟未有动作。

    方有年在外面站的久了,着实有些难耐,无声抻了抻腿,心中亦有些后悔。

    方莜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他怎么就信了那两口子的话,白来受这份罪。

    饶是如此想,他的眼睛依旧紧盯着方莜,她却始终未动。

    方有年双眼都有些酸胀了,他挤了挤眼皮,心说我就知道莜儿不会做这种事,挺身欲走,方莜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方有年:“!”

    他忙又弓下身子,只见屋内的方莜终于端起了托盘,方有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脏也随着她的动作越跳越快。

    将托盘平稳放到腿上,方莜转动轮椅,来到床尾。只见她撩起垂下的床帐,端起药碗在床尾缝隙间俯身倒掉一些,又将药碗放回托盘。

    方有年后背微微热了,他定睛去看,碗内汤药只剩一半。

    方莜回到桌前,拎起茶壶往药碗里加了些水,续到原来的高度,又拿起药勺搅了搅,这才重新转动滚轮,缓慢去往杨氏床前,木轴沉闷的“咕噜”声充斥整个房间。

    方有年盯着她略显吃力的侧脸,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屋中轮椅的转动声突然停了,方有年骤然从惊骇中醒来,快步绕到堂屋正门,奋力将门推开。

    方莜听见响动,猛然转头,药碗一时没拿稳洒了出来,手上登时红了一片,她也顾不得这些,只是面色惨白地对方有年唤了声:“父亲,你怎么……”

    方有年满脸怒气地走到方莜身前,夺去她手中药碗,狠狠摔在地上,药碗顿时碎裂,汤药四溅。

    “我听洄儿如此说还不相信……”方有年颤手指着她,“你如今倒好,还真害到你母亲头上来了!”

    侍女们听见声响,纷纷凑到院内,远远伸头朝屋内张望。

    方有年察觉,抬头朝她们低喝:“看什么看,做你们的事去!”

    侍女们立时提着裙子逃走。

    杨氏被巨大的声响惊动,缓缓醒了过来,艰难转头瞧向方莜,又寻到方有年的身影,虚弱道:“发生什么了?”

    方有年指着方莜开了几次口,终是咽下一腔怒意,将头别了过去。

    方莜则整个人塌坐在轮椅上,面色冷然。

    杨氏脸上已毫无血色,脸颊却肿胀得厉害,两腮甚至有些破皮流脓,脖子也青紫一片,她强忍着疼痛,将疑惑地目光落到方莜身上,艰难道:“莜儿……怎么了?”

    方有年猛地转过头,指着方莜厉声道:“你还问她……”

    他瞟见杨氏惨状,眸中闪过痛色,再次将话吞了下去,朝门外喝道:“来人!将大小姐关到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杨氏着急起来,拉住方莜的胳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这是……怎么……”

    方莜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漠然抽回胳膊,将念珠戴到手腕上,两个仆从飞奔过来,匆忙将她推走。

    杨氏被方莜的表情镇住,惴惴不安地问方有年:“莜儿、莜儿……”

    方有年眉眼中皆是烦絮,有些不耐地走过来,将她按回床上,“你先好好躺着,等我审问清楚,再与你说。”

    他说罢唤来侍女,让她重新煎一碗药,又吩咐其他侍女好生照看杨氏,也匆匆离去。

    杨氏面色凄楚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声流下眼泪。

    方洄和陶楹一直等在前厅,厅前仆从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杨氏院里的消息,方洄放下茶碗,不由啃起了手。

    陶楹将她的手握住:“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老管事便进了门,向二人请安后道:“老爷请二小姐和二姑爷移步竹苑。”

    听到要去的地方,方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竹苑还是原先的竹苑,方洄一走进,尤是嗅到一股浓烈药味,只是相比于上次的阴森,如今是白天,秋风簌簌间,竹叶响动,多了几分清冷。

    方洄与陶楹进门时,方有年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方莜则远离他坐在尾座,背靠轮椅,神情淡漠。

    侍女们都被遣走了,厅中只他二人,很是空荡,是以方洄和陶楹走进去时,脚步声极其清晰。

    方有年抬眼瞧见二人,微叹一声,凝滞的空气再度流动。

    方有年冷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说了,为何这样做。”

    沉默许久,方莜不带丝毫情绪道:“我只是想让母亲尝尝我受过的苦罢了。”

    方有年一怔,旋即走近她,满是不解道:“你这是为何啊?你当初染了病,可是你母亲冒着被传染的风险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给你换汤喂药,不分昼夜地伺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方莜面上难得有了表情,冷笑道:“是,外人眼里她是在伺候我,一边伺候一边数落。”

    “……数落?”方有年很是困惑,“她数落你什么?”

    方莜暗暗攥住衣襟,眸中泛着冷意,并未回答。

    方有年疑惑望了陶楹和方洄一眼,两人神情空白,显然并不知晓内情。

    也是,方莜染病那几日他俩都在昌平。

    方有年茫然望着方莜,慢慢回想起杨氏照料方莜之余,反复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确认道:“你是说……你母亲说你身子弱……从小到大总是生病?”

    方莜指关节咯吱作响,竭力压抑着怒气道:“你们以为我想生病吗?生病是我的错吗?”

    她愤然盯着方有年,苍白的脸因怒火隐隐发红,“什么叫我命不好,别人都不染病只有我染,别人都能走路只有我腿脚不便,说来说去都是怪我,我便也让她尝尝不能动弹的滋味!”

    她眸中迸射出恨意,零散下来的发丝被风吹乱,衬得她格外狰狞,方洄感到仿佛有条冰凉的毒蛇在颈间游走,不由心头发颤。

    方有年也被她的眼神震慑,胸中皆是骇然,惊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不过说说而已,她好歹是你亲娘,你就这么、这么……”

    “我亲娘?”方莜嘲弄一笑,“是了,就是因为她是我亲娘,才能毫无遮掩地将我瘸腿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但凡我病下了,她从来不是关心,而是一遍遍念叨我瘸腿将身子弄坏了,呵呵,跟家里人说还不够,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说,恨不得将我瘸腿的事昭告天下,哈哈哈,这就是我亲娘,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女儿是个瘸子!”

    方莜唇上笑着,脸颊却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她伸手去捂,手也跟着颤抖。

    方洄第一次见她对自己的情绪毫无掩藏,心情一时很复杂。

    陶楹眉头也微微蹙起,眸子却清明许多。

    方有年属实没想到方莜竟藏着这份心,脚

    底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脑子也一阵发蒙:“原来、原来你一直如此想……你既不喜欢,为何不与你母亲说?”

    “跟母亲说?哈!”方莜仿佛听见了笑话,表情更加癫狂,“父亲,你跟母亲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还能说出这种话,你问问方洄,同母亲说管用吗?哈哈,同母亲说,哈哈哈……”

    “你……”方有年也被她的神情吓住了,“莫非这些年……你对你母亲半分情分也无?”

    方莜似是没料到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愣了下,脑中浮现窝囊的过往,不由来气:“父亲,你是问我一边在母亲面前受气一边还要假装乖顺,想让我顾念这样的母女情分吗?呵,恐怕只有我那个傻妹妹,才会拼了命的想让母亲多看她几眼。”

    陶楹闻言,心疼地望向方洄,方洄察觉他的目光,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方有年惊骇地看了方洄一眼,又望向方莜:“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你这个……”

    方莜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微微眯起,突然道:“父亲,你对我有父女情意吗?”

    “你……”方有年怒了一瞬,又噤了声。

    方莜:“打从我这双腿无用了,我在你心中也成了个无用的,你面上不说,心里一直这么觉着,明里暗里对方洄用心,我明面上虽也是你的女儿,你对我有父女情意吗?”

    方洄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她要送方莜去家庙方有年都护着不肯,方莜竟还觉得方有年一直偏向她。

    方莜听见她的笑声,将目光转向她,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你是不是觉得父亲不肯送我去家庙是偏疼我,错了,父亲是为了他的颜面。”

    方有年怒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家!”

    “什么女儿不女儿的,”方莜笑得尖刻,又对方洄道,“你以为父亲这些年真疼你?哈哈,我原先也这么觉着,如今才看明白,他不过是瞧你绣工好,能在铺子里卖个好价,亏你之前一直争着在他面前露脸,哈哈哈哈……”

    “混账!”方有年面上登时挂不住,站起身怒喝,“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快给我住口!”

    方莜并不管他,只盯着方洄,观察着她的反应。

    方洄目光灼灼地回视她,面上丝毫没有波澜。

    方莜笑容终于止住,眸底闪动着些许惊讶:“原来你知道。”

    方洄并不言语,她险些被方洄害死,与方有年诉说时,不曾见他流露过什么心疼,反而为了送方莜去家庙的事与她争辩不休,方有年对她的父女情分如何,她怎会不知。

    想必方莜也是如此看出来的。

    方莜的目光投向陶楹,缓缓道:“嫁给他之后,你倒是聪明很多……陆允安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哈!就是你之前牵肠挂肚,临走前还将贴身手帕送给他的那个陆允安啊!他回来了!前两日还来了府上呢!”

    方有年愤怒走近她:“你住口!”

    “父亲,你怕什么?”方莜笑声痴狂,“妹妹当初不就是为了陆允安才殉情的吗?”

    “……对啊,你不是为他殉情了吗?”方莜面色隐隐泛青,咳了两声,抬手捂住胸口。

    “……你不是服毒了?怎么还活着?”她似是才想起来这件事,茫然望着方洄,声音有些喘,“我将他的死讯寄给你了的,你看到后一直哭,对了!还有手帕!我千辛万苦才将那条手帕翻出来,你相信陆允安死了的……你怎么还活着?”

    她的脖子僵硬地拧动起来,眼神略显迷离,喘息声越来越重,“就算你不殉情,也该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才对啊,你身子应该日渐衰败,跟陶楹应该貌合神离,最后落得跟我一样凄惨的下场……你怎么,你怎么还活得这样好……”

    “住口!”方有年一声暴喝,“来人,把大小姐关进祠堂!”

    方莜目光呆滞地盯着方洄,还在低低念着:“你怎么还活得这样好……”

    方洄察觉她不太对劲,刚想说什么,方莜突然喷出一口血,从轮椅上栽下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