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褚岁便那样将自己困在了那张“冬”字符纸所化的秘境之中。
符纸的灵力不足以维持她日日夜夜待在幻境中,她便以自身灵力维系。
将那场本应消散的冬日幻境一寸一寸地钉在时空的夹缝里。
她不在褚家,也不在沧澜城,更不在天界与人间的任何一处。
她只在那一场不化的雪里。
晨起有他煮好的热茶,午后有他剥好的栗子,夜里她蜷在他怀中,听雪落在檐角旧瓦上的声响。
屋外的人不知道她在秘境中过了多久,珩狐察觉不对时已是七日后了。
他与夫诸推门而入,看见褚岁趴在桌边,面色苍白如纸,手边摊着那张已经泛白的符纸。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力一般,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夫诸快步上前探了她的脉象,眉头紧锁:“神女以灵力强行维系秘境,如今灵脉已近枯竭。若再这样下去,恐怕……”
珩狐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她正在用命留住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夫诸咬了咬唇:“可她如今在那秘境中,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珩狐没有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春日正盛,日光温润,檐下的新燕正衔着泥来回筑巢。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当真没有法子,能寻回应龙的魂魄了么?”
夫诸摇了摇头:“归墟所伤,魂魄尽散。他与寻常死亡不同,无法用锁魂灯再召。”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锁魂灯……”
夫诸施法,将那盏锁魂灯捧了出来,低头仔细查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来奇怪,我在这灯中曾感受到异样,像是外来之物,在青丘时,这盏灯是不是曾沾染过旁人的血?”
珩狐走近了,与她一同低头看去。
灯壁内侧,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暗痕,像是干涸后留下的旧迹,被灵光映照时微微泛着一层几不可见的淡金色。
他凑近查看,目光渐凝,声音也有些变了:“这是……应龙的血?”
夫诸也怔住了:“归墟虽灭其魂,但这盏灯在他血珠滴入时吸纳了一缕精魄。只要这盏灯还在,那缕魂魄便没有被彻底斩断。”
珩狐直起身来,像是被什么微弱的火苗轻轻燎了一下:“只要用神女的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有可能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夫诸看着他:“你快些进去,告诉神女。”
珩狐点了点头,凝神闭目,灵力自他眉心渗入那张摊开的符纸之中。
秘境之中仍是冬日。
雪正落着,褚岁正坐在院中那架旧秋千上,脚轻轻点着地面,让它慢慢地晃着。
燕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秋千的绳索,像往常一样,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只是陪着她。
珩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褚岁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燕栩看到珩狐,皱了皱眉头道:“他是?”
褚岁只道:“一位故人。”
而后她站起身,目光里那层松散的温度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褚岁十分不悦,她整日与燕栩流连于幻境之中,逐渐忘记了现实的真相。
如今珩狐的出现,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
珩狐没有看燕栩,他只望着褚岁:“神女,锁魂灯中留有应龙的精魄。”
褚岁的动作顿住了,燕栩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也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隔着一层薄薄的雪,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褚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锁魂灯不知何时沾了他的血,那缕精魄被灯盏留住了。”珩狐的声音稳了些,“只要您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可以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听了珩狐这么说,褚岁突然想到那日在青丘,珩狐房中,她与燕栩诀别起了争执,燕栩受伤的手曾有血珠滑落。
竟滴入了锁魂灯中,于是便残留了其一缕精魄。
褚岁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真?”
珩狐没有犹豫:“千真万确。”
褚岁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稳妥地放好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珩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身影在落雪中渐渐模糊,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燕栩。
他也正看着她。
燕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最后看仔细一些。
他有些闷闷不乐:“你要走了么,褚七?”
褚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过去。
她开口道:“对。”
燕栩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褚岁的眼眶开始泛红了,眼泪正往上面涌。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且你哭起来鼻子会红,像只兔子。”
褚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方才那层正在涌上来的水汽像是被风忽然吹偏了方向:“你……”
她突然想到自己醉酒那日在燕栩面前装成兔子,知道眼前之人在调侃自己。
褚岁嘟着嘴道:“你才是兔子。”
燕栩笑了,带着从前那种不着调的轻快:“那兔子小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吃的饱饱的,睡得好好的。”
褚岁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这样,我怎么好好跟你说再见。”
燕栩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那件被雪浸湿的薄衫:“那就别说再见了,说‘待会儿见’。”
褚岁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好。待会
儿见。”
燕栩低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嘴角,褚岁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唇间那一层浅浅的凉意。
睁开眼时,夫诸正握着褚岁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神女,您醒了。”
褚岁坐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来得及应她一声,便冲向桌上那盏锁魂灯。
灯中那缕青色的魂火正在缓缓跳动。
褚岁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到灯壁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正在缓慢回温的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正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褚岁低头看着那盏灯,声音有些发哑,道不出的欣喜,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回来了。”
珩狐与夫诸相视一眼,夫诸的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珩狐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日起,褚岁不再将自己关在房中。
她将那盏锁魂灯放在窗台边,摆在最常能照见日光的地方,晨光落在灯壁上时,会泛起一圈温润的暖光。
白天她坐在灯旁翻书,有时会顺口说几句今日发生的事。
云渺渺来了一趟,带了一包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糖糕,褚岁掰了一块放在灯盏边沿,说:“渺渺说这家的糖糕换了新师傅,比从前甜了些,不知你喜不喜欢。”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日已能去后院练剑,青莲剑的剑鸣声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褚岁说:“淑宁在剑里骂他动作太慢,骂得比从前更凶了,我听着觉得她这性子倒是跟你有点像。”
燕观霜隔几日会来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替她把灯盏边沿的灰擦一擦,什么话也不说。
兴许是觉得自己曾对不住应龙,撒下了弥天大谎,珩狐与夫诸偶尔也会来探望那灯盏。
她也说起燕栩从前的事。
说起他们初识时在城门下相遇那日,他靠在燕家队伍末尾,拎着一只青瓷酒壶,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哟褚七,你也来送死?”
她说到这句时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像是想看看那团魂火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跳一下。
那团青火还是那样静静地燃着,她却忽然觉得,那光亮似乎比前几日亮了几分。
她又说了许多,说他替她挡下玄蛇三招时满身是血还笑着说“就这?挠痒痒呢”。
后来她说起了白渊的事。
她把那些她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全部想起来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妄虚秘境中被篡改的画面,她在青丘时错认的种种,还有被白渊蒙骗后对燕栩说的一切违心的话。
“你到死都以为白渊是我前世的恋人。”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团安静燃烧的青焰上。
“可从头到尾,我的爱人都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