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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

    距离褚岁用灵力滋养锁魂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那日又逢褚岁的生辰。

    褚岁陪朋友用完膳,马上端着酒盏回到房间,她将杯盏放下,端起了锁魂灯,想着与燕栩同饮。

    她刚将灯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那团魂火却在那一刻倏地灭了。

    灯壁干干净净的,内里那缕青色的光消失了,像是一盏被人轻轻吹灭的灯。

    褚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将灯盏举到眼前。

    她以灵力探入灯中,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褚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站起身时撞翻了桌角的酒盏,瓷片碎了一地。

    她抱起那盏灯踉踉跄跄地跑向前厅。

    她推开门时,满厅的灯火与笑语声一齐涌了过来。

    褚听澜正在与唐逸说着话,燕观霜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云渺渺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

    众人见她面色苍白地冲进来,都停了下来。

    褚岁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大师兄……燕栩他……他不在了。”

    褚听澜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盏,灵力探入灯壁,面色也沉了。

    唐逸也凑过来:“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云渺渺手里的橘子滚落在桌面上,燕观霜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扶住了褚岁的肩。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与褚岁压抑的哭声。

    “小褚七,有没有想你燕小爷啊。”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熟悉的尾音,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燕栩正倚在门框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那层从前惯有的吊儿郎当又回来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刚恢复肉身,还不太会走路。

    褚岁站在原地,泪还挂在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不是幻境吧?”

    燕栩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带着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你捏一下试试。”

    褚岁便真的用力捏了一下。

    燕栩疼得“嘶”了一声:“疼疼疼……”

    褚岁像是被那个“疼”字砸中了一般,她抬手就捶在他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劲儿:

    “死燕栩,臭燕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燕栩被她捶得退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心脏疼疼疼,被刺的那刀还疼着呢……”

    褚岁的手顿时停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想拉开他的衣襟查看。

    燕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嘴角弯了起来:“逗你的。早就好了。”

    “乖褚七,我回来了。”

    燕观霜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燕栩身上,眼眶已经泛了红:“你回来了也不叫一声师姐。”

    燕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师姐好~”

    燕观霜没有接话,只是别过了脸,偷偷擦着泪。

    唐逸也走上前来,他也忍不住想哭,探了探他的脉搏:“死燕十三,你下次再这样消失试试。”

    燕栩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下次带你一起。”

    唐逸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

    燕掌门和林氏是最后赶到的。

    他们方才正在侧厢房歇息,听下人传了消息便一路快步走来。

    林氏看见燕栩站在厅中,脚下一软,被燕掌门一把扶住。

    燕栩也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像是从前那样唤了一声:“爹,娘。”

    林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像是被涌上来的情绪堵住了,化作了压不住的泪水。

    燕掌门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水光。

    那夜褚家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褚岁目光时不时落在燕栩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燕栩正和唐逸说话,偏过头来,隔着半间屋子,正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手中的杯盏,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弯了弯嘴角,窗外的雪还在落,温温的。

    良辰吉日,定在腊月十六。

    那日晴空如洗,前一夜的雪在清晨便止了,像老天也特意替这对新人腾出一个干净的好日子。

    褚家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丫鬟仆从端着热水、喜服、妆奁穿廊过院,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

    褚岁坐在铜镜前,被柳氏按着描了半个时辰的眉。

    云渺渺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裙,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亮。

    她见褚岁在梳妆,便悄悄走来道:“岁岁姐姐,祝你和姐夫白头偕老。”

    褚岁弯了弯嘴角,云渺渺如今已经是云家的掌门,自她接手云家后,打理得有条不紊,云家也重返四大家族之内。

    云渺渺走后,燕观霜也跟着进了厢房探望褚岁,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裳,笑着道:“褚七今日打扮得真美,倒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褚岁害羞道:“哪有嫂子出嫁的时候美。”

    燕观霜被她一声声嫂子叫习惯了,倒也不觉羞赧了,反倒柳氏面上不悦。

    柳氏盯着燕观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这才刚足三月,快些回房休息休息,不能多劳累。”

    燕观霜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满眼幸福。

    燕栩比褚岁醒得更早,他在院子里踱了三圈,被唐逸按在廊下灌了一盏安神茶,又起身踱了第四圈。

    吉时一到,锣鼓便从褚家正门响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半座城,红绸系在檐角与树梢间,风一吹便猎猎地翻动,像是整座沧澜城都在替这一日披红挂彩。

    燕栩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难得穿了一身正红锦袍,玉冠束发,面色比平日正经了不少。

    路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笑:“哟,燕家那小子成亲了!”

    也有人接话:“早说了他是有福气的,你瞧褚家那小师妹多好。”

    燕栩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褚岁坐在花轿里,轿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时明时暗。

    她听见锣鼓声、笑声,忽然觉得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走到了该醒的时候。

    她弯了一下嘴角。

    燕栩啊,终于来娶她了。

    拜堂设在褚家的正厅。厅堂被重新布置过,红绸从梁上垂落,烛台上燃着并蒂红烛,火光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褚掌门与柳氏端坐高堂之上,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玄色长袍,鬓发梳得齐整。

    燕掌门和林氏坐在另一侧,林氏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嘴角却一直弯着。

    燕掌门坐在她旁边,虽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厅中那对新人的背影上。

    褚岁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到厅前。

    盖头下的视线被红绸遮了大半,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铺着红毯的地面,和身旁那一双正红的锦靴。

    喜娘将红绸两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笑道:“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转身,朝厅门外的方向躬身一拜。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那一段红绸上,像是连天地也在垂目看着他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朝上首的几位长辈躬身下拜。

    褚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柳氏的眼眶也红了。

    林氏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燕掌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躬身,隔着盖头与晨光,深深一拜。

    褚岁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对面那人站起身来时衣料发出的细微声响。

    礼成,喜娘笑着将褚岁引入后堂。

    门外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与喝彩声。</

    p>唐逸第一个带头鼓的掌,云渺渺也跟着拍手,燕观霜站在褚听澜身侧,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拜堂的礼成后,宴席便正式开了。

    褚掌门端着茶盏坐在主桌边,神色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身旁几位老友举杯来敬,他也一一接了,虽仍以茶代酒,却难得地多喝了几盏。

    唐逸坐在邻桌,正巧替燕栩挡了一轮酒回来,路过褚掌门身侧时停了半步,带着几分好奇的口吻道:“褚伯伯,我记得您从前不是不太喜欢燕栩么?”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几人都能听见,桌边的几位长辈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褚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唐逸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会。这可是我的好女婿。我喜欢死了。”

    唐逸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了一声,也不敢笑得太大声,只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燕栩正好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听见那句话,耳根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唐逸见了他这副模样,低声补了一句:“褚伯伯夸你一句,你耳朵红什么?”

    燕栩道:“爹说喜欢我,我高兴。”

    夜色深了,前厅的宴席声渐渐稀落,像一场大潮正在缓缓退去。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火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将一路的石阶照得温润而暖。

    燕栩沿着回廊走回后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他在那扇贴着双喜字的门前站定,手搭在门板上。

    门内烛火安静地燃着,褚岁坐在床沿,盖头还覆在发间,正红的嫁衣裙摆铺了满床,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花。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跨过门槛,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也听见他停下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片刻后,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她面前的盖头,红绸从眼前滑落,烛光便一下子涌入她的视野。

    褚岁抬起头,看见燕栩正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正红的锦袍,玉冠束发。

    他弯腰凑近她,笑了一下:“这么紧张?”

    褚岁的耳根红了:“谁紧张了。”

    燕栩也不戳破,转身去桌边倒了两杯酒,端了一杯递到她手里,自己握住另一只,在床沿坐下。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将杯沿凑近唇边:“交杯酒还是要喝的。”

    褚岁低头看着杯中微漾的酒液,也抬起手,杯沿在烛火下与他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燕栩放下酒杯,侧过头看她。

    窗外的月光从半敞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像一层薄薄的光。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摆放才好。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歪了一下头,带着不太正经的调子:“你在紧张什么?”

    褚岁的耳根更红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

    燕栩像是回想了一下什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么?”

    褚岁猛地抬起头来,她以为燕栩不知道幻境中发生之事,整张脸都红透了:“你……”

    燕栩像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推倒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床榻上。

    她后脑落在柔软的锦被中,发间的珠花轻轻晃动了一下,烛火在烛台上跳了跳。

    燕栩撑着手肘悬在她上方,隔着那一小段空隙低头看着她:“一回生,二回熟,乖褚七,往后还有一辈子呢。”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边角上。

    红烛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褚岁抬起手,轻轻勾住他垂落在身侧的衣领,将他往下带了带。

    燕栩低头来,吻住了她的嘴角。

    烛影摇红映笑颜,浮生几度梦回还。

    沧澜雪落终成契,不负人间不负缘。

    全文完。